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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魯迅 馬上支日記



[其他] 魯迅 馬上支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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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


馬上支日記


前幾天會見小峰,談到自己要在半農所編的副刊上投點稿,那名目是《馬上日記》。小峰怃然曰,回憶歸在《舊事重提》<2>中,目下的雜感就寫進這日記裏面去……。

意思之間,似乎是說:妳在《語絲》上做什麽呢?──

但這也許是我自己的疑心病。我那時可暗暗地想:生長在敢于吃河豚的地方的人,怎麽也會這樣拘泥?政黨會設支部,銀行會開支店,我就不會寫支日記的麽?因爲《語絲》上須投稿,而這暗想馬上就實行了,于是乎作支日記。


◇六月二十九日晴。

早晨被壹個小蠅子在臉上爬來爬去爬醒,趕開,又來;趕開,又來;而且壹定要在臉上的壹定的地方爬。打了壹回,打它不死,只得改變方針:自己起來。

記得前年夏天路過S州<3>,那客店裏的蠅群卻著實使人驚心動魄。飯菜搬來時,它們先追逐著賞鑒;夜間就停得滿屋,我們就枕,必須慢慢地,小心地放下頭去,倘若猛然壹躺,驚動了它們,便轟的壹聲,飛得妳頭昏眼花,壹敗塗地。

到黎明,青年們所希望的黎明,那自然就照例地到妳臉上來爬來爬去了。但我經過街上,看見壹個孩子睡著,五六個蠅子在他臉上爬,他卻睡得甜甜的,連皮膚也不牽動壹下。在中國過活,這樣的訓練和涵養工夫是萬不可少的。與其鼓吹什麽“捕蠅”<4>,倒不如練習這壹種本領來得切實。

什麽事都不想做。不知道是胃病沒有全好呢,還是缺少了睡眠時間。仍舊懶懶地翻翻廢紙,又看見幾條《茶香室叢鈔》<5>式的東西。已經團入字紙簍裏的了,又覺得“棄之不甘”,挑壹點關于《水浒傳》<6>的,移錄在這裏罷──

宋洪邁《夷堅甲志》<7>十四雲:“紹興二十五年,吳傅朋說除守安豐軍,自番陽遣壹卒往呼吏士,行至舒州境,見村民穰穰,十百相聚,因弛擔觀之。其人曰,吾村有婦人爲虎銜去,其夫不勝憤,獨攜刀往探虎穴,移時不反,今謀往救也。久之,民負死妻歸,雲,初尋迹至穴,虎牝牡皆不在,有二子戲岩窦下,即殺之,而隱其中以俟。少頃,望牝者銜壹人至,倒身入穴,不知人藏其中也。吾急持尾,斷其壹足。虎棄所銜人,踉蹡而竄;徐出視之,果吾妻也,死矣。虎曳足行數十步,墮澗中。吾複入窦伺,牡者俄咆躍而至,亦以尾先入,又如前法殺之。妻冤已報,無憾矣。乃邀鄰裏往視,輿四虎以歸,分烹之。”案《水浒傳》敘李逵沂嶺殺四虎事,情狀極相類,疑即本此等傳說作之。《夷堅甲志》成于乾道初(1165),此條題雲《舒民殺四虎》。

宋莊季裕《雞肋編》<8>中雲:“浙人以鴨兒爲大諱。北人但知鴨羹雖甚熱,亦無氣。後至南方,乃始知鴨若只壹雄,則雖合而無卵,須二三始有子,其以爲諱者,蓋爲是耳,不在于無氣也。”案《水浒傳》敘郓哥向武大索麥稃,“武大道:‘我屋裏又不養鵝鴨,那裏有這麥稃?’郓哥道:‘妳說沒麥稃,怎地棧得肥月耷月耷地,便顛倒提起妳來也不妨,煮妳在鍋裏也沒氣?’武大道:‘含鳥猢狲!

倒罵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漢子,我如何是鴨?’……”鴨必多雄始孕,蓋宋時浙中俗說,今已不知。然由此可知《水浒傳》確爲舊本,其著者則浙人;雖莊季裕,亦僅知鴨羹無氣而已。《雞肋編》有紹興三年(1133)序,去今已將八百年。

元陳泰《所安遺集》《江南曲序》雲:“余童丱時,聞長老言宋江事,未究其詳。至治癸亥秋九月十六日,過梁山泊,舟遙見壹峰,嵲雄跨,問之篙師,曰,此安山也,昔宋江事處,絕湖爲池,闊九十裏,皆蕖荷菱欠,相傳以爲宋妻所植。宋之爲人,勇悍狂俠,其黨如宋者三十六人。至今山下有分贓台,置石座三十六所,俗所謂‘去時三十六,歸時十八雙’,意者其自誓之辭也。始予過此,荷花彌望,今無複存者,惟殘香相送耳。因記王荊公詩雲:‘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味其詞,作《江南曲》以敘遊曆,且以慰宋妻種荷之意雲。(原注:曲因囊損無存。)”案宋江有妻在梁山樂中,且植芰荷,僅見于此;而謂江勇悍狂俠,亦與今所傳性格絕殊,知《水浒》故事,宋元來異說多矣。泰字志同,號所安,茶陵人,延襱甲寅(1314),以《天馬賦》中省試第十二名,會試賜乙卯科張起岩榜進士第,由翰林庶吉士改授龍南令,卒官。至曾孫樸,始集其遺文爲壹卷。成化丁未,來孫<9>铨等又並補遺重刊之。《江南曲》即在補遺中,而失其詩。近《涵芬樓秘笈》第十集收金侃<10>手寫本,則並序失之矣。“舟遙見壹峰”及“昔宋江事處”二句,當有脫誤,未見別本,無以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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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壹日晴。

  上午,空六&lt;11&gt;來談;全談些報紙上所載的事,真僞莫辨。

  許多工夫之後,他走了,他所談的我幾乎都忘記了,等于不談。只記得壹件:據說吳佩孚大帥在壹處宴會的席上發表,查得赤化的始祖乃是蚩尤,因爲“蚩”“赤”同音,所以蚩尤即“赤尤”,“赤尤”者,就是“赤化之尤”的意思&lt;12&gt;;說畢,合座爲之“歡然”雲。

  太陽很烈,幾盆小草花的葉子有些垂下來了,澆了壹點水。田媽忠告我:澆花的時候是每天必須壹定的,不能亂;壹亂,就有害。我覺得有理,便躊躇起來;但又想,沒有人在壹定的時候來澆花,我又沒有壹定的澆花的時候,如果遵照她的學說,那些小花可只好曬死罷了。即使亂澆,總勝于不澆;即使有害,總勝于曬死罷。便繼續澆下去,但心裏自然也不大踴躍。下午,葉子都直起來了,似乎不甚有害,這才放了心。

  燈下太熱,夜間便在暗中呆坐著,涼風微動,不覺也有些“歡然”。人倘能夠“超然象外”&lt;13&gt;,看看報章,倒也是壹種清福。我對于報章,向來就不是博覽家,然而這半年來,已經很遇見了些銘心絕品。遠之,則如段祺瑞執政的《二感篇》,張之江督辦的《整頓學風電》&lt;14&gt;,陳源教授的《閑話》;

  近之,則如丁文江督辦(?)的自稱“書呆子”演說&lt;15&gt;,胡適之博士的英國庚款答問&lt;16&gt;,牛榮聲先生的“開倒車”論(見《現代評論》七十八期)&lt;17&gt;,孫傳芳督軍的與劉海粟先生論美術書&lt;18&gt;。但這些比起赤化源流考來,卻又相去不可以道裏計。

  今年春天,張之江督辦明明有電報來贊成槍斃赤化嫌疑的學生,而弄到底自己還是逃不出赤化。這很使我莫明其妙;現在既知道蚩尤是赤化的祖師,那疑團可就冰釋了。蚩尤曾打炎帝,炎帝也是“赤魁”。炎者,火德也,火色赤;帝不就是首領麽?所以三壹八慘案,即等于以赤討赤,無論那壹面,都還是逃不脫赤化的名稱。

  這樣巧妙的考證天地間委實不很多,只記得先前在日本東京時,看見《讀賣新聞》上逐日登載著壹種大著作,其中有黃帝即亞伯拉罕的考據&lt;19&gt;。大意是日本稱油爲“阿蒲拉”(Abura),油的顔色大概是黃的,所以“亞伯拉”就是“黃”。

  至于“帝”,是與“罕”形近,還是與“可汗”音近呢,我現在可記不真確了,總之:阿伯拉罕即油帝,油帝就是黃帝而已。篇名和作者,現在也都忘卻,只記得後來還印成壹本書,而且還只是上卷。但這考據究竟還過于彎曲,不深究也好。


  ◇七月二日晴。

  午後,在前門外買藥後,繞到東單牌樓的東亞公司閑看。

  這雖然不過是帶便販賣壹點日本書,可是關于研究中國的就已經很不少。因爲或種限制,只買了壹本安岡秀夫所作的《從小說看來的支那民族性》&lt;20&gt;就走了,是薄薄的壹本書,用大紅深黃做裝飾的,價壹元二角。

  傍晚坐在燈下,就看看那本書,他所引用的小說有三十四種,但其中也有其實並非小說和分壹部爲幾種的。蚊子來叮了好幾口,雖然似乎不過壹兩個,但是坐不住了,點起蚊煙香來,這才總算漸漸太平下去。

  安岡氏雖然很客氣,在緒言上說,“這樣的也不僅只支那人,便是在日本,怕也有難于漏網的。”但是,“壹測那程度的高下和範圍的廣狹,則即使誇稱爲支那的民族性,也毫無應該顧忌的處所,”所以從支那人的我看來,的確不免汗流浃背。只要看目錄就明白了:壹,總說;二,過度置重于體面和儀容;三,安運命而肯罷休;四,能耐能忍;五,乏同情心多殘忍性;六,個人主義和事大主義;七,過度的儉省和不正的貪財;八,泥虛禮而尚虛文;九,迷信深;十,耽享樂而淫風熾盛。

  他似乎很相信Smith的《Chinese Characteristies》&lt;21&gt;,常常引爲典據。這書在他們,二十年前就有譯本,叫作《支那人氣質》;但是支那人的我們卻不大有人留心它。第壹章就是Smith說,以爲支那人是頗有點做戲氣味的民族,精神略有亢奮,就成了戲子樣,壹字壹句,壹舉手壹投足,都裝模裝樣,出于本心的分量,倒還是撐場面的分量多。這就是因爲太重體面了,總想將自己的體面弄得十足,所以敢于做出這樣的言語動作來。總而言之,支那人的重要的國民性所成的複合關鍵,便是這“體面”。

  我們試來博觀和內省,便可以知道這話並不過于刻毒。相傳爲戲台上的好對聯,是“戲場小天地,天地大戲場”。大家本來看得壹切事不過是壹出戲,有誰認真的,就是蠢物。但這也並非專由積極的體面,心有不平而怯于報複,也便以萬事是戲的思想了之。萬事既然是戲,則不平也非真,而不報也非怯了。所以即使路見不平,不能拔刀相助,也還不失其爲壹個老牌的正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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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遇見的外國人,不知道可是受了 Smith 的影響,還是自己實驗出來的,就很有幾個留心研究著中國人之所謂“體面”或“面子”。但我覺得,他們實在是已經早有心得,而且應用了,倘若更加精深圓熟起來,則不但外交上壹定勝利,還要取得上等“支那人”的好感情。這時須連“支那人”三個字也不說,代以“華人”,因爲這也是關于“華人”的體面的。

  我還記得民國初年到北京時,郵局門口的扁額是寫著“郵政局”的,後來外人不幹涉中國內政的叫聲高起來,不知道是偶然還是什麽,不幾天,都壹律改了“郵務局”了。外國人管理壹點郵“務”,實在和內“政”不相幹,這壹出戲就壹直唱到現在。

  向來,我總不相信國粹家道德家之類的痛哭流涕是真心,即使眼角上確有珠淚橫流,也須檢查他手巾上可浸著辣椒水或生姜汁。什麽保存國故,什麽振興道德,什麽維持公理,什麽整頓學風……心裏可真是這樣想?壹做戲,則前台的架子,總與在後台的面目不相同。但看客雖然明知是戲,只要做得像,也仍然能夠爲它悲喜,于是這出戲就做下去了;有誰來揭穿的,他們反以爲掃興。

  中國人先前聽到俄國的“虛無黨”三個字,便嚇得屁滾尿流,不下于現在之所謂“赤化”。其實是何嘗有這麽壹個“黨”;只是“虛無主義者”或“虛無思想者”卻是有的,是都介涅夫&lt;22&gt;(I.Turgeniev)給創立出來的名目,指不信神,不信宗教,否定壹切傳統和權威,要複歸那出于自由意志的生活的人物而言。但是,這樣的人物,從中國人看來也就已經可惡了。然而看看中國的壹些人,至少是上等人,他們的對于神,宗教,傳統的權威,是“信”和“從”呢,還是“怕”和“利用”?只要看他們的善于變化,毫無特操,是什麽也不信從的,但總要擺出和內心兩樣的架子來。要尋虛無黨,在中國實在很不少;和俄國的不同的處所,只在他們這麽想,便這麽說,這麽做,我們的卻雖然這麽想,卻是那麽說,在後台這麽做,到前台又那麽做……。將這種特別人物,另稱爲“做戲的虛無黨”或“體面的虛無黨”以示區別罷,雖然這個形容詞和下面的名詞萬萬聯不起來。

  夜,寄品青&lt;23&gt;信,托他向孔德學校去代借《闾邱辨囿》&lt;24&gt;。

  夜半,在決計睡覺之前,從日曆上將今天的壹張撕去,下面這壹張是紅印的。我想,明天還是星期六,怎麽便用紅字了呢?仔細看時,有兩行小字道:“馬廠誓師再造共和紀念”&lt;25&gt;。我又想,明天可挂國旗呢?……于是,不想什麽,睡下了。


  ◇七月三日晴。

  熱極,上半天玩,下半天睡覺。

  晚飯後在院子裏乘涼,忽而記起萬牲園,因此說:那地方在夏天倒也很可看,可惜現在進不去了。田媽就談到那管門的兩個長人,說最長的壹個是她的鄰居,現在已經被美國人雇去,往美國了,薪水每月有壹千元。

  這話給了我壹個很大的啓示。我先前看見《現代評論》上保舉十壹種好著作,楊振聲先生的小說《玉君》即是其中的壹種,理由之壹是因爲做得“長”&lt;26&gt;。我于這理由壹向總有些隔膜,到七月三日即“馬廠誓師再造共和紀念”的晚上這才明白了:“長”,是確有價值的。《現代評論》的以“學理和事實”並重自許,確也說得出,做得到。

  今天到我的睡覺時爲止,似乎並沒有挂國旗,後半夜補挂與否,我不知道。


  ◇七月四日晴。

  早晨,仍然被壹個蠅子在臉上爬來爬去爬醒,仍然趕不走,仍然只得自己起來。品青的回信來了,說孔德學校沒有《闾邱辨囿》。

  也還是因爲那壹本《從小說看來的支那民族性》。因爲那裏面講到中國的肴馔,所以也就想查壹查中國的肴馔。我于此道向來不留心,所見過的舊記,只有《禮記》裏的所謂“八珍”&lt;27&gt;,《酉陽雜俎》&lt;28&gt;裏的壹張禦賜菜帳和袁枚名士的《隨園食單》&lt;29&gt;。元朝有和斯輝的《飲馔正要》&lt;30&gt;,只站在舊書店頭翻了壹翻,大概是元版的,所以買不起。唐朝的呢,有楊煜的《膳夫經手錄》&lt;31&gt;,就收在《闾邱辨囿》中。現在這書既然借不到,只好拉倒了。

  近年嘗聽到本國人和外國人頌揚中國菜,說是怎樣可口,怎樣衛生,世界上第壹,宇宙間第n。但我實在不知道怎樣的是中國菜。我們有幾處是嚼蔥蒜和雜合面餅,有幾處是用醋,辣椒,腌菜下飯;還有許多人是只能舐黑鹽,還有許多人是連黑鹽也沒得舐。中外人士以爲可口,衛生,第壹而第n的,當然不是這些;應該是闊人,上等人所吃的肴馔。但我總覺得不能因爲他們這麽吃,便將中國菜考列壹等,正如去年雖然出了兩三位“高等華人”,而別的人們也還是“下等”的壹般。

  安岡氏的論中國菜,所引據的是威廉士的《中國》&lt;32&gt;(《Middle Kingdom by Williams》),在最末《耽享樂而淫風熾盛》這壹篇中。其中有這麽壹段──

  “這好色的國民,便在尋求食物的原料時,也大概以所想像的性欲底效能爲目的。從國外輸入的特殊産物的最多數,就是認爲含有這種效能的東西。……在大宴會中,許多菜單的最大部分,即是想像爲含有或種特殊的強壯劑底性質的奇妙的原料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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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己想,我對于外國人的指摘本國的缺失,是不很發生反感的,但看到這裏卻不能不失笑。筵席上的中國菜誠然大抵濃厚,然而並非國民的常食;中國的闊人誠然很多淫昏,但還不至于將肴馔和壯陽藥並合。“纣雖不善,不如是之甚也。”&lt;33&gt;研究中國的外國人,想得太深,感得太敏,便常常得到這樣──比“支那人”更有性底敏感──的結果。

  安岡氏又自己說──

  “筍和支那人的關系,也與蝦正相同。彼國人的嗜筍,可謂在日本人以上。雖然是可笑的話,也許是因爲那挺然翹然的姿勢,引起想像來的罷。”

  會稽至今多竹。竹,古人是很寶貴的,所以曾有“會稽竹箭”&lt;34&gt;的話。然而寶貴它的原因是在可以做箭,用于戰鬥,並非因爲它“挺然翹然”像男根。多竹,即多筍;因爲多,那價錢就和北京的白菜差不多。我在故鄉,就吃了十多年筍,現在回想,自省,無論如何,總是絲毫也尋不出吃筍時,愛它“挺然翹然”的思想的影子來。因爲姿勢而想像它的效能的東西是有壹種的,就是肉從蓉&lt;35&gt;,然而那是藥,不是菜。總之,筍雖然常見于南邊的竹林中和食桌上,正如街頭的電幹和屋裏的柱子壹般,雖“挺然翹然”,和色欲的大小大概是沒有什麽關系的。

  然而洗刷了這壹點,並不足證明中國人是正經的國民。要得結論,還很費周折罷。可是中國人偏不肯研究自己。安岡氏又說,“去今十余年前,有……稱爲《留東外史》&lt;36&gt;這壹種不知作者的小說,似乎是記事實,大概是以惡意地描寫日本人的性底不道德爲目的的。然而通讀全篇,較之攻擊日本人,倒是不識不知地將支那留學生的不品行,特地費了力招供出來的地方更其多,是滑稽的事。”這是真的,要證明中國人的不正經,倒在自以爲正經地禁止男女同學,禁止模特兒這些事件上。

  我沒有恭逢過奉陪“大宴會”的光榮,只是經曆了幾回中宴會,吃些燕窩魚翅。現在回想,宴中宴後,倒也並不特別發生好色之心。但至今覺得奇怪的,是在燉,蒸,煨的爛熟的肴馔中間,夾著壹盤活活的醉蝦。據安岡氏說,蝦也是與性欲有關系的;不但從他,我在中國也聽到過這類話。然而我所以爲奇怪的,是在這兩極端的錯雜,宛如文明爛熟的社會裏,忽然分明現出茹毛飲血的蠻風來。而這蠻風,又並非將由蠻野進向文明,乃是已由文明落向蠻野,假如比前者爲白紙,將由此開始寫字,則後者便是塗滿了字的黑紙罷。壹面制禮作樂,尊孫讀經,“四千年聲明文物之邦”,真是火候恰到好處了,而壹面又坦然地放火殺人,奸淫擄掠,做著雖蠻人對于同族也還不肯做的事……全個中國,就是這樣的壹席大宴會!

  我以爲中國人的食物,應該去掉煮得爛熟,萎靡不振的;

  也去掉全生,或全活的。應該吃些雖然熟,然而還有些生的帶著鮮血的肉類……。

  正午,照例要吃午飯了,討論中止。菜是:幹菜,已不“挺然翹然”的筍幹,粉絲,腌菜。對于紹興,陳源教授所憎惡的是“師爺”和“刀筆吏的筆尖”,我所憎惡的是飯菜。

  《嘉泰會稽志》&lt;37&gt;已在石印了,但還未出版,我將來很想查壹查,究竟紹興遇著過多少回大饑馑,竟這樣地嚇怕了居民,仿佛明天便要到世界末日似的,專喜歡儲藏幹物品。有菜,就曬幹;有魚,也曬幹;有豆,又曬幹;有筍,又曬得它不像樣;菱角是以富于水分,肉嫩而脆爲特色的,也還要將它風幹……。聽說探險北極的人,因爲只吃罐頭食物,得不到新東西,常常要生壞血病;倘若紹興人肯帶了幹菜之類去探險,恐怕可以走得更遠壹點罷。

  晚,得喬峰&lt;38&gt;信並叢蕪所譯的布甯&lt;39&gt;的短篇《輕微的欷墟》稿,在上海的壹個書店裏默默地躺了半年,這回總算設法討回來了。

  中國人總不肯研究自己。從小說來看民族性,也就是壹個好題目。此外,則道士思想(不是道教,是方士)與曆史上大事件的關系,在現今社會上的勢力;孔教徒怎樣使“聖道”變得和自己的無所不爲相宜;戰國遊士說動人主的所謂“利”“害”是怎樣的,和現今的政客有無不同;中國從古到今有多少文字獄;曆來“流言”的制造散布法和效驗等等……

  可以研究的新方面實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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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五日晴。

  晨,景宋將《小說舊聞鈔》的壹部分理清送來。自己再看了壹遍,到下午才畢,寄給小峰付印。天氣實在熱得可以。

  覺得疲勞。晚上,眼睛怕見燈光,熄了燈躺著,仿佛在享福。聽得有人打門,連忙出去開,卻是誰也沒有,跨出門去根究,壹個小孩子已在暗中逃遠了。

  關了門,回來,又躺下,又仿佛在享福。壹個行人唱著戲文走過去,余音袅袅,道,“咿,咿,咿!”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今天校過的《小說舊聞鈔》裏的強汝詢&lt;40&gt;老先生的議論來。這位先生的書齋就叫作求有益齋,則在那齋中寫出來的文章的內容,也就可想而知。他自己說,誠不解壹個人何以無聊到要做小說,看小說。但于古小說的判決卻從寬,因爲他古,而且昔人已經著錄了。

  憎惡小說的也不只是這位強先生,諸如此類的高論,隨在可以聞見。但我們國民的學問,大多數卻實在靠著小說,甚至于還靠著從小說編出來的戲文。雖是崇奉關嶽&lt;41&gt;的大人先生們,倘問他心目中的這兩位“武聖”的儀表,怕總不免是細著眼睛的紅臉大漢和五绺長須的白面書生,或者還穿著繡金的緞甲,脊梁上還插著四張尖角旗。

  近來確是上下同心,提倡著忠孝節義了,新年到廟市上去看年畫,便可以看見許多新制的關于這類美德的圖。然而所畫的古人,卻沒有壹個不是老生,小生,老旦,小旦,末,外,花旦……。


  ◇七月六日晴。

  午後,到前門外去買藥。配好之後,付過錢,就站在櫃台前喝了壹回份。其理由有三:壹,已經停了壹天了,應該早喝;二,嘗嘗味道,是否不錯的;三,天氣太熱,實在有點口渴了。

  不料有壹個買客卻看得奇怪起來。我不解這有什麽可以奇怪的;然而他竟奇怪起來了,悄悄地向店夥道:

  “那是戒煙藥水罷?”

  “不是的!”店夥替我維持名譽。

  “這是戒大煙的罷?”他于是直接地問我了。

  我覺得倘不將這藥認作“戒煙藥水”,他大概是死不瞑目的。人生幾何,何必固執,我便似點非點的將頭壹動,同時請出我那“介乎兩可之間”的好回答來:

  “唔唔……。”

  這既不傷店夥的好意,又可以聊慰他熱烈的期望,該是壹帖妙藥。果然,從此萬籁無聲,天下太平,我在安靜中塞好瓶塞,走到街上了。

  到中央公園&lt;42&gt;,徑向約定的壹個僻靜處所,壽山&lt;43&gt;已先到,略壹休息,便開手對譯《小約翰》&lt;44&gt;。這是壹本好書,然而得來卻是偶然的事。大約二十年前,我在日本東京的舊書店頭買到幾十本舊的德文文學雜志,內中有著這書的紹介和作者的評傳,因爲那時剛譯成德文。覺得有趣,便托丸善書店去買來了;想譯,沒有這力。後來也常常想到,但總爲別的事情岔開;直到去年,才決計在暑假中將它譯好,並且登出廣告去,而不料那壹暑假過得比別的時候還艱難。今年又記得起來,翻檢壹過,疑難之處很不少,還是沒有這力。問壽山可肯同譯,他答應了,于是開手;並且約定,必須在這暑假期中譯完。

  晚上回家,吃了壹點飯,就坐在院子裏乘涼。田媽告訴我,今天下午,斜對門的誰家的婆婆和兒媳大吵了壹通嘴。據她看來,婆婆自然有些錯,但究竟是兒媳婦太不合道理了。問我的意思,以爲何如。我先就沒有聽清吵嘴的是誰家,也不知道是怎樣的兩個婆媳,更沒有聽到她們的來言去語,明白她們的舊恨新仇。現在要我加以裁判,委實有點不敢自信,況且我又向來並不是批評家。我于是只得說:這事我無從斷定。

  但是這句話的結果很壞。在昏暗中,雖然看不見臉色,耳朵中卻聽到:壹切聲音都寂然了。靜,沈悶的靜;後來還有人站起,走開。

  我也無聊地慢慢地站起,走進自己的屋子裏,點了燈,躺在床上看晚報;看了幾行,又無聊起來了,便碰到東壁下去寫日記,就是這《馬上支日記》。

  院子裏又漸漸地有了談笑聲,谠論聲。

  今天的運氣似乎很不佳:路人冤我喝“戒煙藥水”,田媽說我……。她怎麽說,我不知道。但願從明天起,不再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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