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ard logo

標題: [其他] 魯迅 馬上日記 [打印本頁]

作者: mapdot     時間: 2024-5-7 06:03 PM

魯迅


馬上日記




◇豫序

在日記還未寫上壹字之前,先做序文,謂之豫序。

我本來每天寫日記,是寫給自己看的;大約天地間寫著這樣日記的人們很不少。假使寫的人成了名人,死了之後便也會印出;看的人也格外有趣味,因爲他寫的時候不像做《內感篇》外冒篇<2>似的須擺空架子,所以反而可以看出真的面目來。我想,這是日記的正宗嫡派。

我的日記卻不是那樣。寫的是信劄往來,銀錢收付,無所謂面目,更無所謂真假。例如:

二月二日晴,得A信;B來。

三月三日雨,收C校薪水 X 元,複D信。

壹行滿了,然而還有事,因爲紙張也頗可惜,便將後來的事寫入前壹天的空白中。總而言之:是不很可靠的。但我以爲B來是在二月壹,或者二月二,其實不甚有關系,即便不寫也無妨;而實際上,不寫的時候也常有。我的目的,只在記上誰有來信,以便答複,或者何時答複過,尤其是學校的薪水,收到何年何月的幾成幾了,零零星星,總是記不清楚,必須有壹筆帳,以便檢查,庶幾乎兩不含胡,我也知道自己有多少債放在外面,萬壹將來收清之後,要成爲怎樣的壹個小富翁。此外呢,什麽野心也沒有了。

吾鄉的李慈銘<3>先生,是就以日記爲著述的,上自朝章,中至學問,下迄相罵,都記錄在那裏面。果然,現在已有人將那手迹用石印印出了,每部五十元,在這樣的年頭,不必說學生,就是先生也無從買起。那日記上就記著,當他每裝成壹函的時候,早就有人借來借去的傳鈔了,正不必老遠的等待“身後”。這雖然不像日記的正脈,但若有志在立言,意存褒貶,欲人知而又畏人知的,卻不妨模仿著試試。什麽做了壹點白話,便說是要在壹百年後發表的書裏面的壹篇,真是其蠢臭爲不可及也。

我這回的日記,卻不是那樣的“有厚望焉<4>”的,也不是原先的很簡單的,現在還沒有,想要寫起來。四五天以前看見半農,說是要編《世界日報》的副刊去,妳得寄壹點稿<5>。那自然是可以的喽。然而稿子呢?這可著實爲難。看副刊的大抵是學生,都是過來人,做過什麽“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論”或“人心不古議”的,壹定知道做文章是怎樣的味道。有人說我是“文學家”,其實並不是的,不要相信他們的話,那證據,就是我也最怕做文章。

然而既然答應了,總得想點法。想來想去,覺得感想倒偶爾也有壹點的,平時接著壹懶,便擱下,忘掉了。如果馬上寫出,恐怕倒也是雜感壹類的東西。于是乎我就決計:壹想到,就馬上寫下來,馬上寄出去,算作我的畫到簿。因爲這是開首就准備給第三者看的,所以恐怕也未必很有真面目,至少,不利于己的事,現在總還要藏起來。願讀者先明白這壹點。

如果寫不出,或者不能寫了,馬上就收場。所以這日記要有多麽長,現在壹點不知道。

壹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記于東壁下


◇六月二十五日晴。

生病。──今天還寫這個,仿佛有點多事似的。因爲這是十天以前的事,現在倒已經可以算得好起來了。不過余波還沒有完,所以也只好將這作爲開宗明義章第壹。謹案才子立言,總須大嚷三大苦難:壹曰窮,二曰病,三曰社會迫害我。那結果,便是失掉了愛人;若用專門名詞,則謂之失戀。

我的開宗明義雖然近似第二大苦難,實際上卻不然,倒是因爲端午節前收了幾文稿費,吃東西吃壞了,從此就不消化,胃痛。我的胃的八字<6>不見佳,向來就擔不起福澤的。也很想看醫生。中醫,雖然有人說是玄妙無窮,內科尤爲獨步,我可總是不相信。西醫呢,有名的看資貴,事情忙,診視也潦草,無名的自然便宜些,然而我總還有些躊蹰。事情既然到了這樣,當然只好聽憑敝胃隱隱地痛著了。

自從西醫割掉了梁啓超的壹個腰子以後,責難之聲就風起雲湧了,連對于腰子不很有研究的文學家<7>也都“仗義執言”。同時,“中醫了不得論”也就應運而起;腰子有病,何不服黃蓍欤?什麽有病,何不吃鹿茸欤?但西醫的病院裏確也常有死屍擡出。我曾經忠告過G先生:妳要開醫院,萬不可收留些看來無法挽回的病人;治好了走出,沒有人知道,死掉了擡出,就哄動壹時了,尤其是死掉的如果是“名流”。我的本意是在設法推行新醫學,但G先生卻似乎以爲我良心壞。這也未始不可以那麽想,──由他去罷。

但據我看來,實行我所說的方法的醫院可很有,只是他們的本意卻並不在要使新醫學通行。新的本國的西醫又大抵模模胡胡,壹出手便先學了中醫壹樣的江湖訣,和水的龍膽丁幾兩日份八角;漱口的淡硼酸水每瓶壹元。至于診斷學呢,我似的門外漢可不得而知。總之,西方的醫學在中國還未萌芽,便已近于腐敗。我雖然只相信西醫,近來也頗有些望而卻步了。

前幾天和季茀<8>談起這些事,並且說,我的病,只要有熟人開壹個方就好,用不著向什麽博士化冤錢。第二天,他就給我請了正在繼續研究的 Dr.H.<9>來了。開了壹個方,自然要用稀鹽酸,還有兩樣這裏無須說;我所最感謝的是又加些 Sirup Simpel<10> 使我喝得甜甜的,不爲難。向藥房去配藥,可又成爲問題了,因爲藥房也不免有模模胡胡的,他所沒有的藥品,也許就替換,或者竟刪除。結果是托 Fraeulein H.<11>遠遠地跑到較大的藥房去。
作者: mapdot     時間: 2024-5-7 06:05 PM

這樣壹辦,加上車錢,也還要比醫院的藥價便宜到四分之三。

  胃酸得了外來的生力軍,強盛起來,壹瓶藥還未喝完,痛就停止了。我決定多喝它幾天。但是,第二瓶卻奇怪,同壹的藥房,同壹的藥方,藥味可是不同壹了;不像前壹回的甜,也不酸。我檢查我自己,並不發熱,舌苔也不厚,這分明是藥水有些蹊跷。喝了兩回,壞處倒也沒有;幸而不是急病,不大要緊,便照例將它喝完。去買第三瓶時,卻附帶了嚴重的質問;那回答是:也許糖分少了壹點罷。這意思就是說緊要的藥品沒有錯。中國的事情真是稀奇,糖分少壹點,不但不甜,連酸也不酸了,的確是“特別國情”&lt;12&gt;。

  現在多攻擊大醫院對于病人的冷漠,我想,這些醫院,將病人當作研究品,大概是有的,還有在院裏的“高等華人”,將病人看作下等研究品,大概也是有的。不願意的,只好上私人所開的醫院去,可是診金藥價都很貴。請熟人開了方去買藥呢,藥水也會先後不同起來。

  這是人的問題。做事不切實,便什麽都可疑。呂端&lt;13&gt;大事不胡塗,猶言小事不妨胡塗點,這自然很足以顯示我們中國人的雅量,然而我的胃痛卻因此延長了。在宇宙的森羅萬象中,我的胃痛當然不過是小事,或者簡直不算事。

  質問之後的第三瓶藥水,藥味就同第壹瓶壹樣了。先前的悶胡盧,到此就很容易打破,就是那第二瓶裏,是只有壹日分的藥,卻加了兩日分的水的,所以藥味比正當的要薄壹半。

  雖然連吃藥也那麽蹭蹬,病卻也居然好起來了。病略見好,H就攻擊我頭發長,說爲什麽不趕快去剪發。

  這種攻擊是聽慣的,照例“著毋庸議”。但也不想用功,只是清理抽屜。翻翻廢紙,其中有壹束紙條,是前幾年鈔寫的;這很使我覺得自己也日懶壹日了,現在早不想做這類事。

  那時大概是想要做壹篇攻擊近時印書,胡亂標點之謬的文章的,廢紙中就鈔有很奇妙的例子。要塞進字紙簍裏時,覺得有幾條總還是愛不忍釋,現在鈔幾條在這裏,馬上印出,以便“有目共賞”罷。其余的便作爲換取火柴之助──

  “國朝陳錫路黃鉐余話雲。唐傅奕考覈道經衆本。有項羽妾。本齊武平五年彭城人。開項羽妾冢。得之。”(上海進步書局石印本《茶香室叢鈔》卷四第二葉。)

  “國朝歐陽泉點勘記雲。歐陽修醉翁亭。記讓泉也。本集及滁州石刻。並同諸選本。作釀泉。誤也。”(同上卷八第七葉。)

  “袁石公典試秦中。後頗自悔。其少作詩文。皆粹然壹出于正。”(上海士林精舍石印本《書影》卷壹第四葉。)

  “考……順治中,秀水又有壹陳忱,……著誠齋詩集,不出戶庭,錄讀史隨筆,同姓名錄諸書。”(上海亞東圖書館排印本《水浒續集兩種序》第七葉。)

  標點古文,確是壹種小小的難事,往往無從下筆;有許多處,我常疑心即使請作者自己來標點,怕也不免于遲疑。但上列的幾條,卻還不至于那麽無從索解。末兩條的意義尤顯豁,而標點也弄得更聰明&lt;14&gt;。


  ◇六月二十六日晴。

  上午,得霁野&lt;15&gt;從他家鄉寄來的信,話並不多,說家裏有病人,別的壹切人也都在毫無防備的將被疾病襲擊的恐怖中;末尾還有幾句感慨。

  午後,織芳從河南來,談了幾句,匆匆忙忙地就走了,放下兩個包,說這是“方糖”&lt;16&gt;,送妳吃的,怕不見得好。織芳這壹回有點發胖,又這麽忙,又穿著方馬褂,我恐怕他將要做官了。

  打開包來看時,何嘗是“方”的,卻是圓圓的小薄片,黃棕色。吃起來又涼又細膩,確是好東西。但我不明白織芳爲什麽叫它“方糖”?但這也就可以作爲他將要做官的壹證。

  景宋&lt;17&gt;說這是河南壹處什麽地方的名産,是用柿霜做成的;性涼,如果嘴角上生些小瘡之類,用這壹搽,便會好。怪不得有這麽細膩,原來是憑了造化的妙手,用柿皮來濾過的。

  可惜到他說明的時候,我已經吃了壹大半了。連忙將所余的收起,豫備將來嘴角上生瘡的時候,好用這來搽。

  夜間,又將藏著的柿霜糖吃了壹大半,因爲我忽而又以爲嘴角上生瘡的時候究竟不很多,還不如現在趁新鮮吃壹點。

  不料壹吃,就又吃了壹大半了。
作者: mapdot     時間: 2024-5-7 06:06 PM

  


  ◇六月二十八日晴,大風。

  上午出門,主意是在買藥,看見滿街挂著五色國旗;軍警林立。走到豐盛胡同中段,被軍警驅入壹條小胡同中。少頃,看見大路上黃塵滾滾,壹輛摩托車&lt;18&gt;馳過;少頃,又是壹輛;少頃,又是壹輛;又是壹輛;又是壹輛……。車中人看不分明,但見金邊帽。車邊上挂著兵,有的背著紮紅綢的板刀;小胡同中人都肅然有敬畏之意。又少頃,摩托車沒有了,我們漸漸溜出,軍警也不作聲。

  溜到西單牌樓大街,也是滿街挂著五色國旗,軍警林立。

  壹群破衣孩子,各各拿著壹把小紙片,叫道:歡迎吳玉帥&lt;19&gt;號外呀!壹個來叫我買,我沒有買。

  將近宣武門口,壹個黃色制服,汗流滿面的漢子從外面走進來,忽而大聲道:草妳媽!許多人都對他看,但他走過去了,許多人也就不看了。走進宣武門城洞下,又是壹個破衣孩子拿著壹把小紙片,但卻默默地將壹張塞給我,接來壹看,是石印的李國恒先生的傳單,內中大意,是說他的多年痔瘡,已蒙壹個國手叫作什麽先生的醫好了。

  到了目的地的藥房時,外面正有壹群人圍著看兩個人的口角;壹柄淺藍色的舊洋傘正擋住藥房門。我推那洋傘時,斤量很不輕;終于傘底下回過壹個頭來,問我“幹什麽?”我答說進去買藥。他不作聲,又回頭去看口角去了,洋傘的位置依舊。我只好下了十二分的決心,猛力沖鋒;壹沖,可就沖進去了。

  藥房裏只有帳桌上坐著壹個外國人,其余的店夥都是年青的同胞,服飾幹淨漂亮。不知怎地,我忽而覺得十年以後,他們便都要變爲高等華人,而自己卻現在就有下等人之感。于是乎恭恭敬敬地將藥方和瓶子捧呈給壹位分開頭發的同胞。

  “八毛五分。”他接了,壹面走,壹面說。

  “喂!”我實在耐不住,下等脾氣又發作了。藥價八毛,瓶子錢照例五分,我是知道的。現在自己帶了瓶子,怎麽還要付五分錢呢?這壹個“喂”字的功用就和國罵的“他媽的”相同,其中含有這麽多的意義。

  “八毛!”他也立刻懂得,將五分錢讓去,真是“從善如流”,有正人君子的風度。

  我付了八毛錢,等候壹會,藥就拿出來了。我想,對付這壹種同胞,有時是不宜于太客氣的。于是打開瓶塞,當面嘗了壹嘗。

  “沒有錯的。”他很聰明,知道我不信任他。
作者: mapdot     時間: 2024-5-7 06:08 PM

  “唔。”我點頭表示贊成。其實是,還是不對,我的味覺不至于很麻木,這回覺得太酸了壹點了,他連量杯也懶得用,那稀鹽酸分明已經過量。然而這于我倒毫無妨礙的,我可以每回少喝些,或者對上水,多喝它幾回。所以說“唔”;

  “唔”者,介乎兩可之間,莫明其真意之所在之答話也。

  “回見回見!”我取了瓶子,走著說。

  “回見。不喝水麽?”

  “不喝了。回見。”

  我們究竟是禮教之邦的國民,歸根結蒂,還是禮讓。讓出了玻璃門之後,在大毒日頭底下的塵土中趱行,行到東長安街左近,又是軍警林立。我正想橫穿過去,壹個巡警伸手攔住道:不成!我說只要走十幾步,到對面就好了。他的回答仍然是:不成!那結果,是從別的道路繞。

  繞到L君&lt;20&gt;的寓所前,便打門,打出壹個小使來,說L君出去了,須得午飯時候才回家。我說,也快到這個時候了,我在這裏等壹等罷。他說:不成!妳貴姓呀?這使我很狼狽,路既這麽遠,走路又這麽難,白走壹遭,實在有些可惜。我想了十秒鍾,便從衣袋裏挖出壹張名片來,叫他進去禀告太太,說有這麽壹個人,要在這裏等壹等,可以不?約有半刻鍾,他出來了,結果是:也不成!先生要三點鍾才回來哩,妳三點鍾再來罷。

  又想了十秒鍾,只好決計去訪C君,仍在大毒日頭底下的塵土中趱行,這回總算壹路無阻,到了。打門壹問,來開門的答道:去看壹看可在家。我想:這壹次是大有希望了。果然,即刻領我進客廳,C君也跑出來。我首先就要求他請我吃午飯。于是請我吃面包,還有葡萄酒;主人自己卻吃面。那結果是壹盤面包被我吃得精光,雖然另有奶油,可是四碟菜也所余無幾了。

  吃飽了就講閑話,直到五點鍾。

  客廳外是很大的壹塊空地方,種著許多樹。壹株頻果樹下常有孩子們徘徊;C君說,那是在等候頻果落下來的;因爲有定律:誰拾得就歸誰所有。我很笑孩子們耐心,肯做這樣的迂遠事。然而奇怪,到我辭別出去時,我看見三個孩子手裏已經各有壹個頻果了。

  回家看日報,上面說:“……吳在長辛店留宿壹宵。除上述原因外,尚有壹事,系吳由保定啓程後,張其锽曾爲吳蔔壹課,謂二十八日入京大利,必可平定西北。二十七日入京欠佳。吳頗以爲然。此亦吳氏遲壹日入京之由來也。&lt;21&gt;”因此又想起我今天“不成”了大半天,運氣殊屬欠佳,不如也蔔壹課,以觇晚上的休咎罷。但我不明蔔法,又無筮龜,實在無從措手。後來發明了壹種新法,就是隨便拉過壹本書來,閉了眼睛,翻開,用手指指下去,然後張開眼,看指著的兩句,就算是蔔辭。

  用的是《陶淵明集》,如法泡制,那兩句是:“寄意壹言外,茲契誰能別。&lt;22&gt;”詳了壹會,竟不知道是怎麽壹回事。




Copyright © 2003-2024 Uwant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