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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氣泡 (1-52, 更新52)



[隱藏]
第四十四章

  『如果愛情是挑選一個條件最好的對象,你未必會選她,我的追求者也肯定會排到出尖沙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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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告白失敗,逸淳不想出糗於兄弟面前,於是找靖華陪他喝酒,喝至爛醉如泥被她抬回家;第一次知道周志樂的存在,他冒著大雨到籃球場練球,被找他吃飯的靖華發現,帶到麻辣火鍋店在煙霧中流下無數把眼淚鼻涕。之後無數次,傷心的時候,生氣的時候,他總會找她。因為他知道她既不會取笑他,也不會把他的事情宣揚出去。在她面前,他可以軟弱、發洩,然後回家洗澡睡個覺,再像個男人那樣扛起望男的喜怒哀樂。
  他一直以認識她這個做社工的朋友為幸。
  這次他因為終於接受自己的失敗而感到沮喪,所以又再約她出來,和她各自拿著半打啤酒到母校附近一個幽靜的公園喝悶酒。
  她沒有發問,是心裡明白,是不想聽,也是享受和他獨處的時光 — 沒錯,她暗戀他。許多年了,好像是自從某次跟哥哥和他的男同學打球開始,她便愛上他。她曾經以為她會等到的,在那個叫周志樂的男人出現之後,可惜她只看見他繼續沉淪。
  她愛他;他愛她;她愛他。
  都是執著惹的禍。如果她願意忘記他的話,應該不至於這把年紀也沒牽過男人的手。她想,拉開蓋掩喝得比他兇。
  「我放棄了。」他忽然說,害她幾乎把嘴巴裡的啤酒噴出來。
  「什麼?」
  他抬頭對明媚的月光苦笑,「她似乎找到一個比我能守護她的人。」
  「哦。」為著自身利益,她沒有說任何好聽說話。
  「哦?」
  「嗯。」
  「你不是該安慰我嗎?」
  她不敢看他,乾笑說:「安慰什麼?開香檳燒炮仗還來不及呢!」
  「為什麼?我有這麼差嗎?半點勝算也沒有嗎?」
  果然,她對上他的目光便發現他滿腔淚水。「這不是好與不夠好的問題。」她認真地說:「如果愛情是挑選一個條件最好的對象,你未必會選她,我的追求者也肯定會排到出尖沙咀。」
  他失笑。
  「這只是一種執著。」她愈說愈真誠,「在某個時機你挑選了某人,然後你把你的心向著她,再也不容許自己留意別人。」
  本來還想笑她自信滿滿的他被她打動了。他以為她會一如以往地保持沉默或隨意說笑,但這次她認真得不得了,認真得讓他見識到她女性化的一面。
  她抽離這過長的對望,說:「你說你喜歡她的時候年紀還很少不是嗎?情情愛愛的荷爾蒙還沒分泌出來吧?所以我不明白你堅持什麼。這只是執著,沒可能不是執著。而執著不是愛。」
  她喝一大口啤酒來掩飾她的不忿,心想相比起她,他的單戀簡直是幼稚。若她可以坦白的話,她定會罵得更兇。無奈她並未做好心理準備放棄這段友情,於是她收拾心情,用力拍拍他的背說:「所以你該慶祝。再蹉跎下去的話伯母怕要擔心你了。」
  他牽牽嘴角,「她早在擔心我。」
  「就說嘛。」她把另一罐啤酒遞給他,硬和他碰一下罐,「喝完了它,從新開始。」
  他沒好氣地說:「才剛覺得你女性化了一些,怎麼又變回男人模樣?」
  她心裡一酸,冷笑說:「在你眼中我有女性化過嗎?還真謝謝你。」
  「有啊。剛才,有時,嗯,有時。」
  她自覺有淚水湧上眼眶,連忙起來走出小徑忍住淚水才回頭說:「老土,打籃球便是男人嗎?」
  「也不是。」他繼續坐著說:「算了,總之沒有什麼不好。這樣跟你相處很舒服。」
  她靜靜看他一會,把埋藏以久的夢想說出來,「那要不要和我去看極光?」
  「極光?」
  「對,聽說這十年是最容易看得見。這是最後一年,再不走便遲了。」
  他心裡一動,但想到自己不太可能負擔旅費便說:「哪有錢?你跟其他朋友去吧。」
  儘管她早料到他不會跟她走,還是不由得感到失望。她帶點晦氣地說:「那我一個人去。」
  他皺起眉頭,「跟團?」
  「不,自由行,沙發旅行。」她苦笑,「如果在雷克雅未克也找到沙發的話。」
  他把眉頭皺得更深,「你哥會讓你去?」
  「你認為他可以阻止我?」
  他自然知道從來只有靖華勸服宗義,而宗義永遠只會讓著妹妹。不,倔強的她想做便做,沒有人可以改變她的主意。她既已這樣說,他若不相陪,便只能任由她一個人去冒險。他心軟下來,「你讓我想想吧。」
  她喜上眉稍,「好啊。我邊找沙發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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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她只想大哭一場,在他面前,在他的車廂裡,然後睡個無夢的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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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數個夢境尤如監控電視熒幕呈現在老人眼前,中間發著金光的屬於潘望男。那個熒幕除了會顯示她的氣泡之外,還會顯示她在夢界裡面的活動。他看著她在他的法術支援下默默創造出階梯上不斷走,心裡有些疑惑。他想不通她在找誰,是誰這麼難找,也不明白為何她病了也急著往夢界鑽。
  啊,對,一個月後,她必須答覆他,若她拒絕當他的徒弟便不能再入夢界,答應了也得遵守夢界的規則行事。若是如此,她想必在計劃什麼事情,而那件事是他不會答應幫忙的。
想到這點,他又覺胃痛。他一手撥開熒幕,閉目養神一會再翻出在人界買來的花生剥著吃。
  沒有花生比鳳兒炒的香。
  然而這是過去的事情了。連現世的鳳兒也交了男朋友,準備再接受她為自己安排的情劫。他不敢再找她,怕又忍不住幫她。他必須忍耐,忍到某天她認為她學夠了,也許願意與他再續前緣。
  其實他哪有資格批評才苦戀幾年的潘望男?哪有資格看不起再嚐生老病死和貪嗔癡慾的望男爸爸?
  他靈光一閃,動身到檔案處查問可有使者找到望男爸爸的靈魂。
  夢界這麼大,他要親身找一個已失去意識的靈魂也有點困難,望男該不會湊巧遇見她的爸爸。如若她已遇見他,何須再找?而且他經常監控她在夢界裡面的活動,該不會錯過這點端倪。
  想是這麼想,他決定親自找她爸爸的靈魂出來,最多事後撰寫報告解釋這越權行為。
 
  在老人出發找她爸爸的時候,望男已放棄徘徊於夢界,退回現實。
  她感應到爸爸的存在,無奈找來找去也找不到他。她愈找便愈急、愈累,辛苦得連在夢界也覺得又頭痛又頭暈,只能暫時放棄。
  現實裡,爸爸不斷叫她,她說她真的很辛苦,她道歉,她求他讓她休息一下再去,他才終於不作聲,餘下躲在被窩流淚的望男既煩燥又不安地責怪自己。
  這時電話響起,是阿樂發短訊問她要不要入西貢試試新開張的酒吧。他們以前最愛相約試新餐廳,她記得,卻無復當年興奮。她唯一想到的是,她要不要利用夢境影響他們的關係。
  不過算吧,她連再入夢界的力氣也沒有。
  她吸一口氣平靜紛亂的心境,拿起電話按出和阮德勤之間的對話視窗,卻不知道可以跟他說什麼。她只想大哭一場,在他面前,在他的車廂裡,然後睡個無夢的覺。
  原來,當時間再度流轉,當她終於找到有阿樂的懸崖底時,她不會滿心幸福,毫不猶豫地跳下去。她也會怕受傷,有其他要面對的問題,亦有不想放棄的人和事。
  一陣突而其來的寒意使她察覺老人來了。
  「身體好嗎?」他問。
  「嗯。」她說:「你很久沒來找我。」
  他聳聳肩,「沒有特別事我幹麼來?」
  「那這次你來幹麼?」
  他沉默不語。她怕他發現了爸爸的事,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節奏,以免讓他看穿她心虛。
  「我上任以來處理得最多的問題不是同袍過度干擾人界便是自以為是的凡人妄想利用夢界來達成私慾。被過渡干擾的人生大多落得悲慘下場,不是成瘋便是成魔。」
  「怎麼忽然跟我說這些?」她皺起眉頭說。
  風把窗簾微微揚起,他抬頭望著窗外似在窺看他們的一輪彎月,靜靜地說:「我該說很久了。」
  她決定轉個話題,「再過幾天,我便可以去見阿樂。」
  「哦?」
  「他打電話約我。」知道老人並沒有窺探她的生活,她稍稍鬆一口氣。
  「那麼你再沒需要和我立約了?」
  她想了想,「我仍想考慮。」
  「為什麼?」
  「一來我仍未真的看見他,不知道他會不會爽約。二來……也許死後當你的徒弟也不錯。」真相是,她想利用剩下的日子為未來舖路,待限期到了再決定要不要做他的徒弟。
  他若有所思地凝視她一會,直截了當地問:「你近來頻頻到夢界找誰?」
  「阮德勤。」她無暇細想,隨口撒了個謊。
  「為什麼?」
  「我想若他不喜歡我的話他會幸福得多。」
  「為什麼要用這種方法?」
  「什麼?」
  「身為凡人,你有其他應對追求者的方法。」
  她羞愧地低下頭來。她實在很依賴夢界。可是還沒涉足夢界的她,別說是阿樂,連逸淳她也應付不來。
  「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想做你的徒弟吧。」她低聲說:「因為這樣你才會來幫我,才會提出交易。沒有夢界我什麼也不是。」
  「被過渡干擾的人生大多落得悲慘下場,不是成瘋便是成魔。」他重覆。
  她抬頭,懷疑他知道她正在想辦法救爸爸。然而他沒有再說什麼,跟她對望半晌便消失不見。
  月光繼續自過窗簾邊緣灑到望男的床上。思緒如流水流過她的腦海,沒有歸處。終於她想起要去夢界找爸爸,但老人的話仍在她耳邊迴響,她懷疑正在發生的一切。
  『被過渡干擾的人生大多落得悲慘下場,不是成瘋便是成魔。』
  他發現了什麼?他在暗示她不要再找爸爸,還是她是因為瘋了才幻想連串事件出來?他叫她以凡人的方法應對阮德勤,不就等於勸她不再運用她在夢界的力量嗎?可是一直以來教她的,幫她的是他!
  阮德勤的短訊來了,把進退失據的她拉住。
  『見他之前,可否跟我去個地方?』
  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
  她想他,想他想得她懷疑這點情愫已超出了朋友間的情愫,想他想得她害怕見阿樂。
  為什麼她總愛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
  她把回覆打了又刪,打了又刪,最終只回答一個字:『好。』
  『就明晚?你有空嗎?』
  『好。』
  『八時,我來接你。』
  她筋疲力竭地躺回床上。這時爸爸應該來催促她入夢界,但他沒有。她聽不見他的聲音,卻感覺到他的存在,在她的腦海裡,她的心裡,不斷拉扯住,拉得她喘不過氣來。
  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好像……
  她竟踏進屬於她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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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她什麼也不要想,只想貪婪地吻著他。就算她明天便會選擇阿樂又或者掉進夢界的深淵,她也要記住這一刻,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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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德勤在灣仔一間不起眼的酒吧工作。那間酒吧的面積不大,主色是暗紅和黑,到處都是充滿異國風情的燈飾、掛畫和傢俱。酒吧最裡面一角的沒有桌椅,靠牆的位置有四張高腳椅、三支咪和兩支結他。
他把神情萎靡的望男帶到像舞台又像舞池的位置便徑自跟侍應們說話。她漠視他的提點,點了杯最烈雞尾酒。未幾,她看見他和三個穿便服的男人走到舞台,和另一個結他手試過音色便向另外兩個人打眼色。射燈射到他們前方的空地上。他們奏出樂章,另外兩個男人則用雙手打出奇妙的拍子。一段甚具異國風情的旋律過後,幾個穿著弗蘭明哥舞裙,披著大披肩的舞者走到舞池中央跳舞。
望男只是呆著。從老人走後到她睡著,又醒來,在她整天躺在床上,時而胡思亂想,時而到夢界亂碰亂撞期間,她的腦袋也嗡嗡作響,她什麼也想不到,亦什麼也不願想。
如果可以簡簡單單地愛這個平常正經又斯文,彈起結他來卻有點不羈的男人,又或者專心周旋在他和阿樂之間……
自私。
這不是誰的聲音,而是她的聲音。
似有熱淚湧上她的眼眸。她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這時音樂停了。舞者凝在一瞬的寂靜之中,直至觀眾鼓掌,射燈熄滅。然而他們沒有離開舞台。很快,阮德勤的樂隊又奏起樂章,幾個觀眾隨著射燈再度亮起時走出舞台,大家一起熱鬧地跳舞。
阮德勤趁另一個結他手獨奏的時候向她使眼色叫她出來。她微微一笑,搖搖頭,卻被剛才的表演者發現並牽到台上。
「別……」
「我教你。」那人用英語說,在角落教起她基本舞步來。
她直想推開那人衝出酒吧。她回頭對上阮德勤深情的眼眸,渾然忘記那人,忘記舞台忘記音樂,踏著原來輕浮的腳步把他拉到角落並吻到他的唇上。
好想單純地愛他。
不,她什麼也不要想,只想貪婪地吻著他。就算她明天便會選擇阿樂又或者掉進夢界的深淵,她也要記住這一刻,這個人。
是醉了吧?還是酒精令潛藏的感情湧現?
沒有人理會他們。大家都在跳舞。認識他們的人也好,不認識的也好,也只當他們是打得火熱的情侶。
至於阮德勤呢?他也沒有細想。他必須承認,他從來不了解望男。這次他帶她來不過是想跟她渡過一個難忘的晚上,給予她一個沒有其他男人可以給予她的晚上。
就算一切也無濟於事,至少這刻他相信他擁有她。

離開酒吧,阮德勤把風衣披到望男身上,和她一起漫步到他泊車的街角。她沒有問他們之後會去那兒,默默上車扣好安全帶便任由他和爵士樂帶她穿梭於不眠的街與幽靜的路。
好暈。
她直覺這夜之後便不會再見他。
這是個奇怪的想法。即便她真的跟阿樂一起,她依然可以見他。他們是朋友,她以後也一樣會見逸淳。
「要不要去堤壩坐一會?」阮德勤忽然問。
她抬頭看看四周,知道車子已在她回家的路上。她深深地吸一口氣,強裝精神說:「不了,我們回去吧。我始終要回去的。」
他匆匆把車子停在路邊,鼓起累積了一整個車程的勇氣問:「你喜歡我的吧?」
她摒息看著他,無法回答。
「你可以不去見他。不,你可以見他之後問我一個答案嗎?」
她微微張嘴,但依然半隻字也說不出口。
好暈。
她想說,明天的事,誰知道?也許今晚她去找爸爸的時候便回不來。然而一開口,她答應了,接著決定無論如何她也先去見阿樂,給他們,也給自己一個答案。

就在望男回到家裡醉倒在床上的時候,爸爸的聲音竟再出現。
「救我。」
她心頭一震,忍住嘔吐的衝動努力睜大雙眼看著漆黑一片的房間,緊張得手心冒汗。
幸好他沒有真的出現,只有微弱的聲線在她的腦海裡不斷重覆那兩個字。
「你怎麼了?」她開口。
『……老人捉去……』
「什麼?」
『去夢界找他,不然力量會消散……』
「可是,可是……」
她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她再度閉上眼睛,嘗試到夢界建構階梯的時候卻猶豫起來。
這一走,她可能回不來。愈接觸爸爸,她便覺得自己的思緒和行為愈紛亂。而其實她沒有見過他,他也不曾證明他是他 — 除了那首她小時候常聽的歌。
而且,就算他真的是她爸爸,真的讓她找到老人又如何?她哪有力量對抗老人?求他?她不想因此而失去進入夢界的機會。
『給我多點時間。』她在心裡反覆默唸,『就一天,我答應見過他之後就去救你。』
沒有人回答她,彷彿她的爸爸不曾存在。要是一切也因為她頻繁來往夢界而產生的幻覺呢?阮德勤不會喜歡這樣的她吧?阿樂也不會……
她閉上眼睛,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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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她堅定地抽起裙擺下車,昂首闊步到碼頭去找尋那個也許已經改變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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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段日子,望男一有時間便會大老遠坐小巴來西貢喝酒、望海、散心。有時候逸淳會陪她,有時候就她一人。她討厭那車程,很多司機不要命那樣飛快地駛過彎路和山路,令不常暈車的她也受不了。可是也許正是因為這樣長途跋涉,她才覺得可以稍稍遠離那個在痛苦中掙扎的自己,想清楚該等待還是放棄。
  答案永遠只得一個。
  此刻她堅定地抽起裙擺下車,昂首闊步到碼頭去找尋那個也許已經改變了的答案。
  日將落,碼頭靜悄悄的,只得幾個各據一角的釣魚客在等待漁獲。有人獨自在盡頭沒陰影的地方憑欄站著。望男凝視那個中等身型,打扮時尚的男人呆望腳尖,內心激盪不已。她記不起自己已多久沒有見過這個男人。她想不到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他,心裡竟有微弱的聲音說希望這段路永遠走不完。明明很快她便可以再度感受那份她朝思暮想的溫暖和滿足,她卻滿腦子也是阮德勤。
  還沒來得及洗去她腦海裡的殘影,阿樂便抬起頭來並發現她,微微一笑。他沒變,略帶稚氣的臉依舊掛著個不搭調的憂鬱笑容。她鼻子酸酸的,想加快腳步撲進他的懷裡。
  終究還是選擇阿樂吧?她早就決定了的命運,無可救藥的執迷。
  「很久不見。」他說。
  「嗯,很久不見。」她重覆他的話。
  「那……我們走吧。」
  「嗯。」
  他表現得像他們之間沒發生過什麼那樣,於是她也故作輕鬆,默默隨他走進一間面海的餐廳。侍應遞上餐牌便離開,剩下他們面對面地坐著,終於靦腆起來。
  「聽說這兒的牛扒很好吃。」他說。
  「好啊。不如你幫我點菜?」
  他打開餐牌,「你還是不喜歡海鮮嗎?」
  「嗯。」她心裡一動,為他仍然記得她的喜好而竊喜。
  「那我們就要這個二人餐?」她把餐牌接過去,同意了。接著話題結束,她看著他點餐,然後和他陷於沉默。
  已失去那種自在的靜默,現在是真正的冷場。
  她嚥一口唾液,努力尋找話題,「我很久沒有來西貢。」
  「我也是,剛才走了一圈,發現我們以前愛去的餐廳結業了。」
  她苦笑,垂下頭來,「畢竟都很多年了呢。」  
  他喝一口清水再問:「你身體怎樣?」
  「嗯,感冒而已,已好得七七八八。」她說:「我還沒問你,那天找我有事嗎?」
  他想了想,望著窗外的大海低聲說:「我和她分手了,在大約大半年前。」
  「哦。」她低下頭來。
  「我想,我在想你。」他回頭看著她說:「我經常夢見你,有時候覺得自己活得很抽離,寧願睡覺返回你身邊。」
  她把雙手放到腿上,不欲讓他發現她在顫抖。
  「我想過可能是因為內疚,但我夢見我們以前……」
  她猛地抬起頭來,把他嚇著。
  「可以把那些夢境告訴我嗎?」
  「大多是快樂的時光,也有些……」他頓一頓再說:「我試過夢見我跟你說分手,然後去你的房間找你。」
  她幾乎把嘴唇咬破。
  她也做過這個夢,又或者是她試過令逸淳做這個夢。她忘了,忘了,很多事情都混淆不清。她只知道,或是相信,這些日子以來她在夢界內外下的功夫影響了阿樂。
  這是她想要的結果嗎?
  「夢只是夢。」她遺心地說:「可能是現實中的你失戀了,所以你才會夢見過去。」
  「不。有些夢是我和她分手之前做的。」他甩甩頭,「不過你說得對,夢只是夢。」
  她重重嘆氣,低頭遮掩幾乎掉下的淚。原來她抗拒他因為夢而愛她。她想從他身上得到的是真摯的感情,不關乎任何外在因素和內疚的感情。
  「我們吃飯吧。」她看著侍應把食物送來,結束這個話題。

  餐廳外的空氣有點冷,望男深深地吸一口氣來驅走剛才那頓飯的鬱悶。不談情說愛,不談過去,他們的共同話題幾乎只剩下飲食。這原也正常,他們一個從事文職,一個畫畫,前者喜歡聽歌看電影買衣服,後者只會畫畫。
  這樣說來問題好像在她身上。這樣的她無論跟誰一起也沒有話題吧?可是她跟阮德勤不曾遇到這樣的狀況。
  她不由得想起他在工作室為她彈結他的一幕。
  「想換耳機的話,什麼牌子好?」她問,想聽聽阿樂的聲音來驅走阮德勤的存在。
  見他略感愕然,她笑著解釋,「我還在用你送給我的那個,想來是時候換了。」
  這樣的話當然會令他想多了。他停步,她察覺自己好像說錯話,連忙補充,「又或者你會考慮再送我一個?」
  愈說愈亂。到底她是想跟他一起還是不?
  他凝視她半晌,搔搔額角又往前走,「可以啊。沒事的話我們明晚去買?」
  她應他一聲。他把手碰到她的手掌,輕輕握住。她僵住了,既不敢掙開又不敢握下去。
  要再試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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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
第四十八章

『正因為你放開我的手我也沒有感覺,不,簡直輕鬆了,我才承認我一直追尋一個其實已不想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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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樂手牽手地走在這條望男曾多次徘徊的路上彌補了她內心的缺口。可她無法平靜下來,一邊害怕冒汗的手心會破壞氣氛,一邊想著阮德勤。
她內疚,很內疚。
她吸一口氣放鬆心情,竟忍不住為過去的自己申訴,「以前我不開心的時候會來這兒逛海旁、喝酒、盪鞦韆。」
  「這麼遠的車程,不累嗎?」
  「累。可是坐在車裡,思緒可以飄到很遠而不被搔擾。就是有時候會忽然盼望你在附近,因而到處張望,尋找你不可能存在的蹤影。又有時候會幻想小巴失控,我就此消失,不會再感到痛苦和絕望。」
  說著過去,把思緒調節到阮德勤還未出現的時空,她才終於平靜下來。她好像已經熬過去了,這時他卻放開手來。她無法理解,只好若無其事地繼續走,走到她以往愛坐的鞦韆,示意他坐到她旁邊。
  此刻他們依然是肩並肩的,他看著她,她看著夜空,輕輕盪著。
  又一個冷場。
  以前盪鞦韆的只有她,又或者有逸淳。
  好像是很遙遠的過去,不,確實是很遙遠的過去。
  「對不起。」他終於說。
  「不是說好了嗎?不要說對不起,真的,不要再說對不起。」她想溫柔地微笑,可是鼻子一酸,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不,我真的對不起你。我該怎樣補償……」
她閉上眼睛,「你已在補償了。」
  她不是指他的內疚或情話,而是他終於來給她一個答案。
  「那段日子,周圍都白濛濛的。傷口好像被蓋住了,麻痺了,不痛,但人變得空白。好不容易我有清醒的時候,然而在那刻板的規律裡,無趣的環境裡,我只有更加想念你和我們的世界。我想對你說,我仍然堅信我們曾經深愛對方。」
  「對,我愛過你,我愛你。」他立刻認真地說。
  一句道歉,一句表白,她得到她的答案。
  「回不去了,周志樂。我本來以為我不會變,以為我永遠會一心一意地等待我選擇的幸福,就算要為你燃燒殆盡。但原來是我傻,白白害了自己,也害了那麼多人。」想到阮德勤,她的心抽搐了一下。她很想見他,但她拉住阿樂坐的鞦韆,俯前給他一個溫柔的、悠長的吻。這觸感她早就忘了,原本的心動她記得,只是已不復再。
  「我們之間最好的,都已過去。以前我以為只可以只記住快樂的回憶,但原來難過的不但沒有消失,還更加刻骨銘心。多謝你回來讓我想起一切,讓我可以徹底把我們的過去,包括那些沒有答案但原來不重要的疑問放低。」
  阿樂捉住她坐的鞦韆,「不要走。」
  她努力把熱淚吸回去,「你知道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多久嗎?你真的太遲。而且其實你喜歡的是當初的我。那個可以溫柔地待在你身邊,不問回報的我,你夢裡的我,那個不曾被你傷害的我。不過我走並不是因為這樣,正因為你放開我的手我也沒有感覺,不,簡直輕鬆了,我才承認我一直追尋一個其實已不想要的人。你不是我的幸福;我不想再為你而生。而沒有這心態,我們連朋友也當不上。」
他默默地看著她,悔不當初。良久,他終於放手,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她沒有絲毫不捨,也不難過,只想趕快回家把有關他的東西都扔掉,然後去找她想念的阮德勤。
  再夜也好,她不管了,她一定要先把答案告訴他才到夢界找老人。
  
  回家的路如常辛苦,望男心急地看著前路,正想低頭拿電話發短訊給阮德勤,一輛汽車從右邊駛來撞上到她坐的小巴。她猛烈地撞到玻璃,幾乎來不及感到痛楚便失去意識。
  下一秒,她已在夢界。
  她很清楚記得剛才發生什麼事,亦因而覺可怕 — 那個意外是誰主使的嗎?就為了把她帶來夢界?
  她嘗試集中精神返回現實,可惜徒勞無功。她滯留在她造的一格階梯上,眼前是懸浮在無邊無際的漆黑之中,或疏或密的氣泡。
  她已無路可走。為自己,為爸爸,她必須出發尋找老人。
  想是這樣想,該怎麼找?用平常尋找氣泡的方法嗎?還是在心中呼喚他?她吸一口氣冷靜下來,輕觸階梯下的,屬於老人的金光並用心記住那感覺 — 不是金光的觸感,而是當中蘊含的,屬於老人的記號,也就是他的『心跳聲』。
  「去吧。去找他。」她呢喃。階梯瞬間伸延出去,看不見盡頭。她毫不猶疑地跑過去,只容許自己想著,牢牢地想著那股『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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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只一步,就一步,她就能夠踏出迷霧,掉進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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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尤如陷入沉思那樣,望男沉住氣觀察他,仔細回想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來判斷要否相信他的話。然而她想來想去也想不到有什麼原因會令他這樣的一個存在,可以以夢境來操控他人意識的存在要搞這麼多事情來騙她。她望向圓球裡那團灰藍色的霧,隱約看見一些變幻不定風景,但那些風景轉眼又消失了。
  「你還記得你媽媽那個封存的夢嗎?」
  她點點頭,「我媽因為脾氣太壞而被爸爸甩了。」
  「那個夢是你爸爸為了提醒你媽媽而封存的。」他頓一頓,說:「你爸這輩子出生平凡,你媽媽是米舖的掌上明珠,兩個人從來都是一個打一個捱。你爸爸老是覺得別人瞧不起他。他偶然回到夢界,發現夢界與人界關連,便開始像你那樣利用夢界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你的媽媽也因而順利嫁給他。某次他去一間大公司求職的時候認識了那間公司的太子女。因為貪念,因為求職時飽受屈辱,他決定離開你的媽媽,以控夢的手法追求她。然而那個有錢女早有要好的男朋友,任憑他花多少心血獵取她的芳心,她還是決定選擇本來的摯愛。你爸爸失去一切之後回到你媽媽身邊,追名逐利的心態卻沒有離開他,到你出世之後他還是不斷藉夢境獲利。」
  誠然自她的媽媽拋棄她們之後她再也沒有寄望她的爸爸會是個好男人,但那畢竟是曾經溫柔地陪伴她成長的爸爸,她難以接受他是個卑鄙的人,「可是……要是他是那樣的話又怎會對我那麼好?他……」
  老人嘆氣,「你大概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真正愛護的人,所以當你發病的時候,他發瘋般賺錢來給你醫病。他從新聞得知那個有錢女的婚姻並不美滿,決定再靠近她,妄想再賺一筆錢來醫你。」
  她聽得腦袋嗡嗡作響,無法理解老人接下來的話。
  「……有錢女的丈夫懷疑他懂得什麼妖術降頭之類的旁門左道。上頭怕他們發現真相,於是派我來處理這件事。」
  聽到這句,她才回過神來,「那我遇見你並不是偶然,而是你們設的局?」
  他翻翻眼珠,「你有沒有聽我說話?你發病之後你爸才離開,到他過份利用夢界上頭才要我出手處理,時間完全不脗合。我遇見你是偶然,你看見我是……你爸的遺傳或是緣份,之後我才獲派這件差事,我看見文檔內容才知道他是你的爸爸。」
  「那麼,我、我……」
  「怎樣?」
  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她來這兒的原因一半是她已她離不開夢界,一半是要救爸爸。可是,若如他所說,他爸爸是那樣的人,那……
  可是,他是為了她才再做壞事的,而且她不屬於夢界,他也早不屬於夢界,為什麼他們得依據他們的規矩行事?她應該救他,就算她不過是凡人,她……
  混亂間,她搶去那個帶著她爸爸意識的圓球想奪門而出。無奈這兒是老人的世界,他的住所,她還未離開房間門已然關上。她費盡力氣也未能打開它。
  「你想幹什麼?」他生氣地說。
  「我不知道……」她跌坐在地,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難道我就迠樣回去?我回不去啊!也不能撇下爸爸。至少,至少我該回去對媽媽說……」
  「你不能把真相告訴任何人。」他板著臉孔,凝重地說。
  「可是,可是……」她忽然看見曙光,「你是說我可以回去?」
  他嘆氣,「是你要來的,你怎會回不去?可是,你要把圓球交給我。」
  她牢牢地抱住它不放,「你們會把他怎樣?」
  「把他的意識放回去,讓使者帶走他。他會忘記一切,為異界服務若干年後再被放逐到人間。到時你們應該都早已不在世上。」
  也就是死掉。他為她而死,為她對一個不值得的人的執迷而死。
  「我想救他。求求你。」她聲若蚊鳴,「我想救他……」
  他搖頭嘆息,「太遲了。」
  她虛弱地走向他。他接過圓球,無奈地說:「回去吧。好好過你的日子,但從此以後你不能再入夢界,也無法開口對任何人說出來過這兒。」
  這時大門打開了。她一直垂著頭,並繼續垂著頭走出大門。臨走之前她回頭問:「那阮德勤呢?我遇上他,可是誰的安排?」
  他過了半晌才回答,「我特意在那兒要你下車,但之前和之後的事情與我無關。」
  她苦笑,眼角滲淚,「我就知道我不會遇到這種好事。」
  他欲言又止,最終只說:「回去吧。你想回去,就回得去。」
  她想回去就回得去?媽媽的婚姻,爸爸的離開,阿樂的離開,阮德勤的出現,有什麼是她控制得來的?有什麼是她可以改變的?然而事情都因她而起,是她的錯。
  緩緩地,她循老人留來指引她的金光踏出城堡,嗅著依然甜得古怪的花香,走出大閘。金光消失了。她望著虛空的夢界,知道只一步,就一步,她就能夠踏出迷霧,掉進虛無……或回去。
  但回去,回去幹麼?她如何守住這秘密,帶著內疚看著媽媽想著那個壞男人?而他是因為她才離開,為她而死。她又如何在知道阮德勤為何出現在她生命當中的情況下對他說她選擇他?
  她踏出去了,沒有造出任何階梯,踏進那片她熟悉的漆黑之中,掉進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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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往事像慢鏡那樣在望男的腦海重演,化成淚珠流出,在無重力的虛空中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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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決定不再干涉望男的人生,但看著她臉如死灰地離開,再望望棺木裡的潘國華,他忍不住伸手往空中一撥。映入他眼簾的是望男在夢界裡飄浮的畫面。這時老人手裡的圓球不住抖動,接著竟衝往棺木。事情來得太突然,那股衝擊力拖延了他的腳步,他眼白白看著兩道金光撞在一起。圓球和棺木碎掉了,潘國華和他的意識結合起來。潘國華看看在夢界飄盪的望男,狠狠地瞪老人一眼便衝出去。
  老人躊躇起來 — 讓完整的潘國華出去,負責偵測靈魂的使者自然會找到他。老人可以把靈魂分體以及自己越權帶他回來的事情當作沒有發生過。但他可能會先找到望男,這樣的話她便會有危險,而她也可能會被使者捉住。要是老人放過潘國華而救望男,以潘國華的靈力、他們的父女關係和他們曾共處於同一軀殼的感應,老人未必會比他先找到她,那麼他們三個人便很大機會碰面,要是使者恰巧來到話老人跳入黃河也洗不清白。
  其實要闖進夢界的是望男,她的生死毋須他負責,可是她弄至今天這田地,全因為他的婦人之仁。要是他剛才乾脆洗去她記憶的話,她至少可以安全回到人界。
  他無奈地追出去,憑藉留在望男身上的法力找她出來。

  原來在夢界飄盪是這樣的一回事。
  往事像慢鏡那樣在望男的腦海重演,化成淚珠流出,在無重力的虛空中紛飛。
  她會忘記那些事情嗎?
  她不想忘記他們 — 媽媽、爸爸、逸淳,還有阮德勤。她欠他一個答案。
  要是她從來沒有遇見阿樂的話,要是……
  睏倦的她忘記自己在想什麼,只知道眼皮很重,很重……
  「望男!」
  她轉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往她跑來。他踏著的是一道不斷伸延的玻璃階梯,他……
  「爸爸?」她迷惘地呢喃。
  就在她伸手觸及他之前,一個穿著白色斗篷的身影踏在他身後的階梯上,階梯立刻粉碎。電光火石間,她造出屬於她的階梯承住了他,而她則被階梯的引力吸住,掉到他身後。那個穿斗篷的人懸浮在他們眼前,側著頭,似在疑惑地凝視她。
  她看不見那人的臉。斗篷把他半邊臉遮住,他的下巴藏在陰影之中,似有還無的甚是詭異。
  「你回去。」爸爸低聲說:「他們的目標似乎只有我,你快走。」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個『不』字,他便奮力踏碎階梯,用盡所有力量把她推出去。
  「不!」她嘶叫。那股力量的後座力把他推到遠處。穿斗蓬的人連忙追往他,她看著他們逐漸縮小的身影,無能為力。

  隨著懸浮在她四周的氣泡和能量漸多,她的速度減慢了,亦漸漸記起一切。她想再造階梯回去找爸爸,無奈她的思緒紛亂,半級也造不出來。而且就算讓她找到他又如何?她怎敵得過夢界的人?
  一個熟悉的氣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熟悉,因為她感應到她自己的存在。她使勁游過去,伏在氣泡上,如在大海中遇上浮木那樣感應著裡面的阮德勤和他想像裡的她。虛弱的她無法探知夢境的詳細內容,但她知道氣泡是屬於阮德勤的,而且他在想她。
  然而這時她感應到另一個人的出現。她回頭,毫不意外地看見老人站在她的不遠處,似在猶豫要不要抓她走。
  她不想回去。如果可以躲進阮德勤的夢裡,如果可以為他編造美夢,然後永永遠遠和他留在她編造的美夢中……
  老人看得出她的冀求。他悠長地嘆一口氣,再度把手伸出。她再度感到體內某些東西被他抽走。接著他竟默默走了。
  這次他帶走了什麼?她沒有任何不適,所有事情都記得一清二楚。這股不安使她更想躲進阮德勤的夢裡。她用心冀求他接受她,氣泡卻破滅了。就在她又要掉下去的一瞬,一個新的氣泡包圍了她。轉眼間,她已在他的夢裡。她使勁地抱住他,把所有傷痛、委屈和內疚都哭出來。
  「別怕,有我在。」他說,輕輕掃著他懷裡的秀髮。
  她不敢作聲,只怕一開聲氣泡又會破滅,她又要飄浮於夢界裡被那個穿白斗篷的人追捕。
  「別怕。」他重覆,把她顫抖的身軀摟得更緊。
  「我選擇你。」她說,「我愛你。」
  無言地,他深深地吻到她的唇上。
  她多希望這個夢永遠不會結束。可是他始終會醒來,然後,大概她再也抓不住他的夢。
  如果把這個夢封存起來呢?像爸爸封存媽媽的夢那樣。可是這樣的話她跟自私的爸爸有什麼分別?
  爸爸死了。媽媽再也等不到他。要是連她也醒不來……
  「等我。」她抱著阮德勤的臉說,「你等我。」
  她放開他,本想衝破泡沫出去,卻忽然想到這樣可能會影響阮德勤。於是她回頭說:「不,你醒來,去醫院找我,叫醒我。」
  「我……我可以嗎?」他迷惘地說。
  「只有你做得到。」她把頭碰到他的額上。她決定了,就算他是老人賜她的禮物,就算他的真心未必完全出自他本來的心意,她也要把握他。反正要是他真的不喜歡她的話他肯定會離她而去,像爸爸離開有錢女,像有錢女離開爸爸,到最後留在人們身邊的,總是最愛他的一個。所以,就算要重蹈覆轍也好,她也要再次用心去愛一個人,用心去感受對方,亦因如此,她不能隱瞞下去。
  「不過,在這之前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一件可能我只敢在夢裡對你說的事。」
  「什麼?」
  她放開他,牢牢地凝視他,「我住過精神病院。他們說我有被愛妄想症、抑鬱症,我不相信。可是……總之……」
  「我早猜到一些。」他若無其事地說。 
  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笑笑,盡量把這話題說得輕鬆,「正常人不會躺在路中心,也不會想去診所睡覺吧?」
  「那你為什麼還……」
  「因為我早就想認識你,在那個街燈下遇見你之前。你這點古怪不足以令我輕言放棄,而認識你之後我更不覺得那算是一回事。」
  她不禁流淚,「別說得太輕率。」
  他輕輕抹掉她的淚,「讓時間作證。只要你給我這個機會……」
  氣泡竟在這個時候破滅。
  沒關係,現實裡的他還在,她也可以回去,她得回去。
  她集中精神造出通往現實的階梯,發現本來包圍著階梯的金光消失了,驟然明白老人自她體內抽取了什麼,也明白她可能不會再看見他。也罷,現在的她只想回到媽媽、阮德勤和遠方的逸淳身邊,踏實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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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甦醒
  
  逸淳駕著電單車在公路上飛馳。
  望男甦醒過來和阮德勤對望的眼神、靖華興奮得擁著他跳的感覺、他昂首遞信時那個刻薄老闆的嘴臉……所有事情不斷在他的腦海上演、倒退,最終消失,只剩下這條漆黑的公路。
  他不怕黑,也不需要出口,就這樣一直往前,一直往前,前往他未去過的地方就可以了。
  「喂!」
  「怎麼了?」他醒來看著靖華渾圓的眼睛看著他。
  「你要吃雞還是牛?」
  「隨便啦。」他轉身再睡。
  靖華以流俐的英語對空姐點了兩客雞餐,接著伸手替他拉出餐桌。
  有些尷尬。雖說打籃球的時候他們也經常有身體接觸,但她這樣細心地俯身拉開餐桌,怎麼說也有些……他們兩個人出發去看北極光了,還尷尬什麼?
  他彈起來拉直椅子,看見她雀躍地把飛機餐接下並放到他桌上。
  忽爾想起中學時代那個爽朗得來帶點可愛的她。
  這趟旅程可會為他們帶來什麼轉變?
  才剛放棄望男的他不該胡思亂想,但,已放棄了,想想有什麼所謂?
  說起來,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

  剛出院的望男有些虛弱。醫生說她在車禍中只受到輕傷和輕微撞擊,沒人知道她為何昏迷數天,也沒人清楚會否有後遺症,於是阮德勤決定請一星期假來陪她。
  聽他這樣說,她笑了,笑容甜蜜。
  所以說她選擇了他嗎?他沒有問,也沒有告訴她那個有關她的夢。夢裡夢外,他早猜到些。在聽過她的媽媽向醫生講解她的病歷之後,他更明白他留在她身邊的話會面對怎樣的將來。這卻沒動搖他的想法,他記得他對自己和對夢裡的她的承諾,亦樂意實行,讓時間證明他會給她幸福,而她也會給他幸福。 
 
  老人把熒幕散去,慶幸他決定保留所有人的記憶。
  就可惜他要走了,要背上他小小的包袱,切斷和他們以及和鳳兒的連繫,前往下個他未去過的地方 — 跨時空實驗組,一個他聽也沒聽過的地方。
  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斷氣了,成仙了,成魔了,無論轉化成什麼都依然有因有果。
  也許這是好事。
  他回頭望望自己奢華的夢界宮殿,輕裝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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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唔同forum連載左咁多個故事, 係時候move on 啦.

下個故事, "那個用南非文唱生日歌的壞男孩", 將於新平台發佈.  有意請PM, 或者add我facebook 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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