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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氣泡 (1-52, 更新52)



[隱藏]
第二十九章

『她肯定剛才聽見一把男人聲,直覺那是她夢裡的白衣男人,但她什麼也沒看到,也肯定自己不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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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天前,望男苦惱要不要再入夢界,數天後,她苦惱要不要跟老人立下契約。既會苦惱,那代表她希望真正擁有這異於常人的力量,只是不想承擔代價。而最後要是她決定不冒險的話,這個月便變得十分重要了。她只有這個月去完成老人提出的條件,而就算做到也只能在夢裡見阿樂談一次。所以她應該利用這個月製造在現實裡見阿樂的機會,而不是被動地等待老人的施捨。
故此她拿起草稿本子,一面趕去和逸淳到電影院外的餐廳和宗義兩兄妹吃飯,一面畫出將要協助傳夢給阿添的草圖。
沒時間磨蹭了,就用天台那一幕來加深阿添對她的罪疚感,以便將來有求於他。

望男對上一次和朋友吃飯和看電影的時候已是入院之前的事,但和阮德勤往天橋掃街不一樣,和他們三人對坐她只覺鬱悶。因為她覺得這兩個舊同學不但不想跟她來往,甚或在他們背後批評她害了逸淳。
同樣的感覺,她以前參加阿添他們的聚會時亦嚐過。不過,隨他們吧,她只是想陪逸淳,並乘機打聽那個神秘的氣泡屬誰。
「不合口味嗎?你好像沒吃過東西。」靖華把第二塊薄餅拿起,問。
「我睡晚了,吃了早餐才沒多久。」望男微笑說。
「早知約你去電影院門口。」逸淳說:「難得你睡得好。」
「你經常失眠?」靖華問。
「通常是睡不好,有時候一天晚上被好幾個惡夢嚇醒。」
逸淳看看她,心想她沒多久以前才說她很久沒有做夢。她知道他的疑惑,也不解釋,打算他之後問起才推搪過去。
「有看醫生嗎?」靖華急忙補充,「睡眠障礙是普遍都巿病,應該可以治癒。」
這麼此地無銀的一句說明了靖華知道什麼,望男瞪逸淳一眼,十分介意他把她的事情告訴別人。
他只好代她回答,「有,不過她向來這樣。」
「對。」她故作輕鬆地說:「做夢而已,沒什麼大不了。逸淳昨夜也做了個奇怪的夢啊。」
表面上她是想揶揄逸淳來報復他妄顧她的私隱,實際上卻在試探他們可會是神秘氣泡的主人。
「什麼奇怪的夢?」宗義問。
「她亂說的。」他說得尷尬,「我只不過夢見跟你們打籃球。」
「你這個籃球癡。」靖華笑說:「不過我昨夜也夢見自己打籃球。」
正當望男以為自己輕鬆釣到大魚之際,宗義說:「我也是。八成是緊張下個月的比賽。」
「對,要練跑備戰了。」他乘機轉開話題。
她不再說話,看著他們討論她不感興趣的籃球話題,悄悄構思要傳給阿添的夢。

望男沒有留意那套電影關於什麼,也忘了之後跟靖華他們說過什麼,和他們兩兄妹分別後,她對逸淳說她有靈感要返回畫室,叫他先行回家,接著便一個人回去翻出新畫框努力畫畫。
天台,長髮女子,墮下,絕望的眼神……她還需要什麼?要如何不著痕跡地讓阿添看見這幅畫?從阿婷入手?從阿光入手?
她驟然停下,方發現自己喘個不停。是緊張,但竟夾雜著半點興奮。至少她不用迷惘地在夢界裡胡亂摸索,她知道要做什麼,而且有圓球確保她的安全。向目標邁步向前的感覺很好,像以前努力學畫那樣,像纏住阿樂那樣……纏住阿樂……
她忽然好像想到什麼,心下一沉。
別想了,繼續做吧。她要盡快把畫畫好送到阿光的咖啡室,然後畫幾張有的沒的請阿添幫忙送過去。很簡單不是嗎?她有一個月時間。
想著想著,她把畫面的底色畫好了,紛亂的、暗紅的天空、灰黑的天台……她咬咬下唇,進一步描繪當時的自己。
傳夢不傳夢,這是真相、現實、回憶,她不過把事情誇張了些。這樣向朋友傾訴一段過去不算過份吧?
「男。」
她抬頭,對著空空的畫室打了個哆嗦。她肯定剛才聽見一把男人聲,她直覺那是她夢裡的白衣男人,但她什麼也沒看到,也肯定自己不在夢中。
再看自己的畫,她突然害怕獨留在畫室。迷糊間,她發了個短訊問阮德勤是不是在上班,接著便拿起布袋衝出工作室。
電話在空無一人的升降機大堂響起,是阮德勤回覆她的短訊,『我下班了,星期六只有上午會在診所。』
她急不及待地走進剛好開門的升降機,直至離開工廠大廈才敢回覆,『我妨礙了你嗎?』
週末晚上的工廠區靜得要命,她抬頭看看四周,急步前往最近的商場才再看電話。
『當然沒有。』
『要是你三十分鐘內來到火炭的話,我便讓你看我的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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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阮德勤帶著結他趕到望男說的商場外。他看見她坐在快餐店裡的一角,卻不進去,靜靜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會兒。
  她總在沉思,也總是一臉愁容。
  生活對他而言從來都簡單得近乎單調 — 讀書/工作、悠閒玩樂/陪伴家人……他深信要是他盡力也得不到,又或者有好好珍惜但還是失去的,都不真正屬於他,沒什麼好留戀。不過他尊重普遍女生這種生活態度,只感慨眼前這個喜歡雙手捧杯的女人想必錯過了許多可以開懷的時光。
  在她喝下第五口咖啡的時候,他推門進去,溫和地跟她說好。看見他背上的結他,她有些詑異。
  「剛剛跟朋友玩而已。」
  「對不起,妨礙了你。」
  他笑笑,「我自己選擇來。」
  她呼一口氣站起,「那走吧。看了就算失望也別表露出來。」
  他只是笑。
  
  工作室和阮德勤預想的一樣,隱藏在工廈某個角落,閘前只簡簡單單的掛了個木牌。望男看看寫著Nam’s Studio的木牌,打開閘門,開了燈,一間簡潔的工室映入他們的眼簾 — 白牆壁、水泥地;破舊的二人沙發後放了張用來放置電腦和打印機的小書桌;後面是個諾大的空間,卻只放了個畫架和幾個倚牆的木架來存放美術用品和油畫。
  她把一個文件夾遞給他,「大部份完成作都送去寄賣了,只得這些遺照。」
  他接過文件夾,指著白窗簾旁邊的木架問:「那些呢?」
  她想了想,咬咬唇,像下定某決心那樣過去取出油畫,「是我以前的作品。」
  氣氛變得凝重。阮德勤收起輕鬆的心情上前了解她的過去。在他走到她身前約莫一米的距離,她膽怯了。也許是那個詭異的白衣男子,也許是老人帶來的煩擾,她才忽然渴望有誰陪在身邊,分享一少部份她從來不願意分享心事,卻又害怕把這唯一一個新朋友兼依靠嚇跑。
  黑、灰、藍,是她過去的寫照。他驚訝她曾經比現在憂鬱,亦開始明白她躺在大路上的心情從何而來 — 有一段日子,連日落在她眼中也近乎黑白,只隱隱透著半點血紅說明那不是月。
  她仔細觀看他的臉,為沒有嚇著他而鬆一口氣。其實想找人陪的話,她大可以找逸淳。他一定不會厭棄她。可是,進入過他的夢境,聽過他的表白,她如何忍心再傷害她唯一的好朋友?她無法再對他坦白,在他身邊,就像被困在一個他耗盡心力為她建造的密閉空間內。
  「你不考慮賣掉它們?」阮德勤問。
  「怎會有人喜歡這些畫?」
  「有。」他理所當然地說:「至少我喜歡。」
  她心裡一動,「你不覺得讓人看著鬱悶嗎?」 
  「憂鬱有憂鬱的美。」他清清喉嚨,說:「與其把它藏起,不如分享出去尋找知音。」
  她轉身看著自己的畫,並不說話。
  沒這麼容易,她也不想隨意讓人瀏覽她早藏在內心深處的感受。不過她不想讓他知道他是特別的,所以並不答話。
  「你分享過你的作品,不如我也分享我的興趣,看你能不能猜中我的副業?」
  「副業?」她一臉疑惑,「牙醫也要找副業?」
  他哈哈一笑,「純為興趣。」
  她深感好奇。
  他把她領到沙發,接著拿起結他坐到她身旁。一段甚具異國風情的旋律隨著他手指的舞動響起,把陰沉的工作室點亮。
  她沒有花太多心思猜想他的職業,只顧欣賞他被牙醫身份和保守整齊的恤衫牛仔褲所隱藏的熱情。對,熱情。她不懂音樂,更不懂他的音樂,但她從旋律的起伏和他的表情看出這些。
  她拿起手機拍下這個他,令音樂驟然停止。
  「對不起,我……想用來參考而已。」
  窘極的她說話沒頭沒尾的,他聽不明白,但十分開心,「那麼,你猜到了嗎?」
  「什麼?」
  「我的副業。」
  「嗯……作曲家?」
  他大笑,「沒這麼厲害。」
  「那你告訴我吧,我猜不到。」
  「我逢星期四晚會去一間西班牙酒吧替弗蘭明哥舞伴奏。」
  這絕對是她想像以外的副業,她不懂反應。
  「有這麼奇怪嗎?」
  「我不知道香港有酒吧有弗蘭明哥舞表演。」
  「也不是表演,只是喜歡弗蘭明哥的朋友搞的定期活動,讓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跳舞。」他說:「你也懂弗蘭明哥?」
  她失笑,「只限於油畫裡的舞者。」
  他鼓起勇氣問:「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找天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她完全沒想過見他的朋友,亦害怕熱鬧。她基於禮貌答應,他卻看穿她的不情願。幸好這算不上正式邀約,不致於影響氣氛。
  「那麼,你有彈其他歌嗎?」
  他想了想,「你愛聽什麼?」
  她搖搖頭,「你彈你喜歡的就好。」
  就這樣,他捉不緊另一個了解她的機會。她明明把他帶來了,但還是不讓他靠近,甚至不讓他知道她對音樂的喜好。
  至少她分享了過去的她。
  所以,沒關係,他不著急,他相信她終有一天會對他打開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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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只有睡覺的時候,他才可超越現實所限,忘記過去、現在和所有期盼與憂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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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睡著的逸淳在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竟發現自己被困於玻璃球內,外面朦朦朧朧的什麼也看不見。在那個無重力的空間裡,他拼命划到球體邊緣,看見一隻手掌從外面貼在球體上。他把手心貼上去,感到球體堅固而溫暖,但完全感覺不到球外的人。他極力看清那人的臉,卻只能從手掌的外型猜測那是個女人。
  望男?不,似是陌生人,一個硬闖進他夢裡的陌生人。
  他大叫,但她消失了。他絕望地往後倘,玻璃球好像不斷擴張那樣,無論他往後怎樣飄也不著邊際。
  那一刻他竟想起周志樂,還直覺他能夠幫他。可是,如何?為何?
  醒來之後,他第一時間拿起電話。周志樂的名字仍然殘留在他的腦海裡,但他選擇看看望男有沒有找他。
  當然沒有。那個會半夜向他訴苦的潘望男早已不見了。
  午夜夢迴,他更害怕有誰取代他為她遮風擋雨,害怕又有誰陪伴她直至夜深,害怕……連爭取也沒試過便讓她走了。可是他如何追求一個其實已拒絕了他的人?
  如果他可以像周志樂的話,行嗎?

  逸淳最初的直覺沒錯,球外的人正是望男。
  跟阮德勤聊了好幾個小時之後,她一坐進他的車子便想睡。車廂內播放的是《Misty》。她認得這首歌,好奇喜歡弗蘭明哥的他怎麼會喜歡這種浪漫老情歌,但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她一直頭靠玻璃窗,面向窗外,故他以為她睡了。如是者車廂內除了細微的車聲之外便只得Ella Fitzgerald的甜美歌聲。一首接一首的,望男一直聽到Louis Armstrong的《Moon River》時便睡著了。
  不,她來到夢界。
  是氣氛,是歌詞,又或者是逸淳的呼喚,她來到夢界那個屬於他的氣泡前。
  她很累,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只慣性地把手放上去,意外地感到球體內的手。瞬間錯愕之後,她集中精神,知道球內的逸淳在看她。被夢界裡的逸淳看見真實的她感覺很奇怪,她轉頭看見氣泡旁邊沒有上次那個氣泡便離開。
  老人給她的圓球不在她身邊,但她知道那個圓球有保護她。因為她踏著的階梯不一樣了,比之前更冷,而且微微發著金光。故此她更相信要是她在限期後再入夢界便回不來是真的。她微微一顫,聽見阮德勤問:「醒來了?」
  「嗯。」她坐直身子,看見一臉溫柔的他,心裡踏實不少,彷彿他的存在是現實世界的憑證。然而其實他也可以是想像出來的,可能真實的她在房間裡睡覺,甚或在精神病院裡睡覺。
  「你有沒有想過,你看見的一切有可能是假的,是幻想?」她問,察覺自己曝露了『有問題』的一面,於是避開他的目光。
  「沒有。」他平和地說:「只看過類似電影。如果這樣想的話會很恐怖吧?即是,一直懷疑無法找出答案的事情很恐怖。」
  她垂下頭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做惡夢而已。」
  他輕輕一笑,「還想再睡嗎?」
  她搖搖頭,看見他們已身處她家樓下,連忙道歉,「又害你等我。」
  「沒什麼,我很喜歡在車裡聽音樂。」
  「嗯,那,我走了。」
  「好啊,再見。」
  「再見。」她拿起手袋,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最後脫下安全帶默默回家。

  『懷疑無法找出答案的事情很恐怖。』望男一直想著這句話,直至洗澡後換上那件跟周志樂的一樣的T恤,看著被舖,夢界再度佔據她的腦海。
  還沒有讓阿添看暗示畫。
  還未知道逸淳旁邊的氣泡屬誰。
  還沒有賺夠租金。
  不如如阮德勤所說,把她以前的畫賣了?這樣便有藉口叫阿添來把畫接走。不過阿光怎會接收這些會嚇走客人的畫?
  掙扎了好一會兒,她開啓通訊錄裡找出那個久未聯絡的舊友,發個短訊問可能還在畫廊當兼職的她有否門路替她把畫賣出去。

  看見望男如何闖入夢界接觸逸淳的老人開始後悔把圓球送她。他本來是因為害怕她闖禍而想保她平安,現在卻要害怕她因為有恃無恐地自由出入夢界而闖禍。
  他實在不是當師傅的材料,也不想當,但事已至此,若放棄她的話便不但有負故人,還會被上級看輕他無法處理自己製造出來的爛攤子。要是這件事情傳了出去的話,他如何繼續做個有威信的執行者?
  胃有點痛。人死了之後便不會有病痛,這種『假性胃痛』卻不時來襲。
  說到底,望男的爸爸不過是他的舊同事,一個和他一樣認為神界也該建立契約制度,一個比他更勇敢地選擇再度經歷人間生老病死的舊同事。而那個他,打從重生的一刻其實已不復存在,現在這個他間接推進深淵的男人不過是個利用自己上輩子遺留下來的能力走上歪路的凡人。
  他嘆氣,向眼前數十個懸在半空的,像監控熒幕那樣的畫面一撥,那十數個熒幕隨即化為煙霧,消失不見。他裝作看不見案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回到他偌大的、溫軟的雙人床上尋覓只屬於他的夢鄉。
  縱使他已不受體力所限,睡覺還是他最愛的活動 — 只有睡覺的時候,他才可超越現實所限,忘記過去、現在和所有期盼與憂惱。儘管夢有好壞,有反映現實和潛意識的,也有借現實發揮的時候,只要他不去深究,夢便會在醒來的時刻煙消雲散。而作為夢界使者,改變自己的夢境對他而言更是易如反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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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氣氛被徹底破壞。他不明白她氣什麼,只後悔提起阿光。可是若他們並不相熟,那夜她是和誰外出,又為什麼瞞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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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逸淳一下班便來找望男。她完全忘記跟他約好去看他打籃球,本來還想去診所睡覺,好好休息以便晚上到夢界找阿添的氣泡去觀察他平常做的夢。幸好逸淳沒有看穿她的想法,也沒有看見桌上放了她為阿添設夢的草圖。他坐到畫板附近的小圓凳上,為她不似在畫她和阿樂的過去而竊喜。
  「你畫好那個系列了?」他問。
  她順口胡謅,「還沒,不過已把阿光的咖啡室堆滿了,便停一停,試試別的。」
  「那你下班了嗎?」
  「嗯。」她不得不這樣說。
  「我們約了十點,夠時間先去附近那間新餐廳吃飯。」
  她有些愕然,「商場那間?太貴了,去別的地方吧。」
  「我發薪金了。你去洗洗手我們便走。」
  她不忍破壞他的雅興,悄悄收起草圖便去洗手跟他離開。一直看著她背影的他沒有留意她畫的是另一個男生,暗暗在腦海裡回憶他所知道的周志樂。
  他努力說服自己他只是在向情敵學習,沒有扭曲自己,所以不用羞愧。接著他挺起胸膛和她並肩地走,並提醒自己要不時說說笑話,要為她推門,總之就是要表現出不一樣的他,不是哥哥模樣的他。

  逸淳知道和周志樂一起的望男喜歡試新餐廳,尤其是西餐聽,所以做足準備,把她帶到附近一間新開張的,有中文餐牌,而且侍應都說中文的西餐廳去。可惜有點緊張的他還是忘記為她推門,而且到她坐下才想到周志樂可能會為她拉椅子。
  「昨夜睡得怎樣?」她自然不介意這些,亦不記得阿樂有否這樣的風度,她想著的,是昨夜無意中在阮德勤的車廂內到夢界找逸淳。
  「很好啊。」他不打算把那個詭異的夢告訴她。
  「這麼久沒傳夢給你,想問問會不會影響你之後的睡眠質素而已。」愈是解釋,她愈覺得自己問得煞有介事,幸好他似乎沒有注意這些。
  「沒有。」他補充,「你可以再傳,好夢惡夢,回憶也可以,我不介意。」
  沒多久之前他才反對她接觸夢界,現在卻似在鼓勵她利用他的夢境。她詑異地看著他,沒有回應。
  他盡量保持輕鬆的語調解釋:「如果我相信夢只是夢的話,你傳什麼夢也不影響我。而且我該相信你不會沉迷那些把戲。要是我做幾個夢你便能找到靈感,划得來。」
  他不由得為自己的虛偽擦一把汗。他不過是希望她可以像以往那樣依賴他,亦希望可以從中研究令她愛上他的方法。就算那樣的話可能會令阿樂也夢見她,他亦寧願再找阿樂,用盡一切謊話騙阿樂相信她活得很好,不想見他。
  她決定不去深究他的轉變,「我準備把舊畫賣出去了。再賣幾幅的話便應該夠付下個月的畫室租金。」
  聽見她連經濟上也不願意再依賴他,他著急起來,「你不用……」
  她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疼我,不過我想為自己的生活負責。」
  他不好再說話,自我安慰地想,他要擺脫哥哥這身份,也許不再為她付賬也是重要的一環。然而,他不禁好奇她的畫能賣多少錢。他想親自去café查看,卻怕被阿光拆穿,於是問:「你跟阿光很要好的嗎?」
  她萬分愕然,「不是啊。怎麼這樣問?」
  「沒有,我看他幫了你很多……」
  她眉頭一皺。誠然沒有阿光她很可能會維持零收入的生活,但他們是合作伙伴,他有抽佣,亦因為賣畫而多了生意,她不喜歡逸淳把他們的關係看成施予與接納。她把這道氣忍下,他卻因為她驟變的臉色而不敢說下去。
  「我們是合作關係。」她板著臉說,不給他解圍的機會便伸手招侍應過來點餐。
  就這樣,氣氛被徹底破壞。他不明白她氣什麼,只後悔提起阿光。可是若他們並不相熟,那夜她是和誰外出,又為什麼瞞住他?
  「你見過那人嗎?」他衝口而出。
  「什麼?」她被他的臉色嚇著。
  話已出口,他豁出去了,「那夜你說你在家但其實你出去了,你去見誰?」
  看見他凝重的臉,她霎時明白他懷疑什麼。她幾乎想立刻否認,但仔細想想,若是這樣能讓他死心,而她確實早晚會再見阿樂的話,為什麼要把真相告訴他?
  「朋友。」她含糊地說。
  「什麼朋友?」
  她欲說出那個他害怕的名字,但最後還是不忍見他心碎,改口說:「你不認識的。」
  他沉默下來,心裡考量周志樂在她眼裡算不算是他認識的人。然而若她有心隱瞞,這模棱兩可的答案根本不代表什麼。
  「阿淳……」
  若他們已恢復來往,他便不能去騙周志樂,打算模仿周志樂的他更是處於劣勢。
  「阿淳?」
  「對不起。」他緊握拳頭,打起精神說:「你要見誰也是你的自由。你高興便好。」
  「我……」
  「吃飯吧,不,吃包吧。」他指指侍應送來的麵包,乾笑幾聲,內心卻痛苦得可以擠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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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
第三十三章

『她儘量不假設她的氣泡就在逸淳的旁邊,以免被這先入為主的意念誤導,一步一步地尋找靖華強而有力,又隱隱流露半點溫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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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夜來看逸淳他們打球的人不多。靖華還沒來到的時候,望男獨個兒坐在看台上最高的角落,看著亮得煞白的籃球場,聽著男人們大叫、奔跑和傳球的聲音,計劃下一步。
  快了。舊朋友剛剛傳短訊來說畫廊可以寄賣她的畫,包括她想讓阿添看見的那幅。很快她便可以傳夢給阿添。幸運的話她更可以賣出一兩幅畫,所以她得加緊腳步找出最接近逸淳氣泡的氣泡。而要是她真的可以再見阿樂,她要跟阿樂說什麼?在哪兒?做什麼?其實老人的意思是她可以任意為阿樂編一個夢,還是切切實實地跟他的靈魂在夢界相遇?
  靖華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路。她主動跟坐到她身旁的靖華打招呼,和她聊了幾句便因為沒有共同話題而談及上次四個人一起去看的電影。靖華說女主角三番四次原諒男主角很不合理,望男想反駁只要夠愛便沒有不可能,但她想到更好的回應:「所以逸淳看了一半便打嗑睡。」
  靖華翻翻白眼,「我哥也是,說下次別找他看這種反智電影。」
  她哈哈一笑,「難得你們這麼多年也還是好朋友。」
  「可能因為大家都喜歡籃球吧。」靖華笑得開懷。
  「看得出來。」她說:「連做夢也夢到差不多的,都關於籃球。」
  「那是因為快要比賽而已,平常哪會這樣?」
  「有這麼緊張嗎?」
  靖華想了想,「其實沒有。這又不是我的比賽。而且看見我哥一有空便閒在家裡打電動,我便完全緊張不起來。」
  「逸淳也繼續做兼職,跟平常沒有分別。」
  「所以可能只是巧合而已。」
  「我倒認為一定是因為某種思想或心靈上的牽繫才會這樣。」
  「這麼浪漫?」
  她看著靖華似尷尬又似害羞又似後悔的臉,嗅到一絲異樣氣氛。「是蠻浪漫的。」她假裝轉頭看著場上跑來跑去的男人,卻悄悄留意靖華的神情,「世上這麼多人,你們每天遇到的人和事那麼多,卻有緣編出近似的夢。」
  靖華低頭不語,證實了望男的想法。她心裡一動,暗忖完成老人條件的下一步。
  「我倒沒這個福氣。」望男說:「聽見逸淳夢見自己在天台看星、走往純白的英式別墅、和女生在雨中漫步,我只希望能一覺睡至天亮。」
  「和女生在雨中漫步?」
  「對。」她看著靖華一頭爽朗的短髮胡謅,「他說他在圖書館外碰見一個漂亮的短髮女生,主動說送她離開,還搭著人家的肩呢。」
  看著靖華的失措的反應,她幾乎歡呼起來,但她想進一步證實她的推測,恨不得把靖華和逸淳趕回家睡覺。這時台下傳來一陣吵鬧的聲音,似乎有一方入球了。靖華把注意力放回籃球練習上,看了一會便皺著眉頭向球場大叫,「鄭逸淳你在幹嘛?睡醒了沒?」
  場上的逸淳看看站起來為他打氣的靖華,把剛才糟糕的晚飯拋諸腦後,專心一致打球。工作上、愛情上,他當後備已經當夠了,不想連打籃球也只能當後備,所以就算再累,再煩,他也想盡力打好球賽來贏回一點點成功感。
  望男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想她可以順道為自己的好友牽牽紅線。若逸淳移情別戀,的話,那麼他們兩個也會輕鬆得多。
  為了好好構思和探索他們的夢境,望男起來對靖華說:「我想起有些事情要做,麻煩你待會替我跟逸淳說一聲,說我會再找他。」
  她這一走,場內的逸淳又想多了,被本來傳給他的籃球擊中胸口。望男猜得沒錯,看著逸淳為她神魂顫倒,靖華實在沒有辦法真心跟她交朋友。她恨不得望男可以從他們的生命裡消失。

  夜。窗簾把月光擋在外面;房門鎖了;圓球就在望男枕邊。她戴上耳機,靜心聽耳機傳來的心跳聲,想像自己踏上進入夢界的階梯尋找靖華的氣泡。
  她儘量不假設她的氣泡就在逸淳的旁邊,以免被這先入為主的意念誤導,一步一步地尋找靖華強而有力,又隱隱流露半點溫柔的聲音。
  很快,她張眼看見眼前有個氣泡,裡面看似有淡粉紅色的煙霧流動。她深呼吸一下,緩緩地、堅定地把手放上去。
  氣泡再度因為排斥她而發熱,但她沒有退縮,耐著性子等氣泡接受她。
  潛意識裡的靖華應該知道那是望男,也就是她討厭的情敵,所以上次才會那麼排斥她。但這次,在望男把寶貴資訊的告訴她之後,她的心防無法像以往那麼堅固,只一會便讓望男『攻』了進去。
  靖華夢見自己在下著大雨的籃球場上站著,看著逸淳從看台那邊走來,溫柔地為她撐起雨傘。
  她有種感覺,逸淳眼裡的她並不是她,也許是望男,也許是另一個陌生女子,總之,不是她。
  「你在發什麼呆?走快一點,雨很大呢!」
  她心裡一動 — 這絕對是逸淳平常跟她說話的語氣。她索性停步問:「到底還欠什麼?」
  雨水把她的聲音完全淹沒了。
  「什麼?」他的聲音卻很清晰,清晰得讓人心痛。
  就是這種這麼近那麼遠的感覺,一直在折磨她。
  「我說,還欠什麼?」她再問。
  他放棄再問,拋開雨傘抱起她在雨中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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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如果他在這個夢裡說愛她,她會聽見嗎?他張口大叫,卻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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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華的夢中斷了。望男望著旁邊逐漸形成的氣泡,縱然沒有把手伸過去也感覺到那是逸淳的。帶著靖華的半點傷感,她把手放在那個氣泡上。
  氣泡內的天空正下著大雨。逸淳頹然地拿著籃球,看著望男從看台離開 — 沒有她,他打得再好又如何?
  暮地裡,他感到有誰盯住他,接著發現台邊有個撐傘的女人,心下茫然。縱然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肯定自己不認識她,而她的眼神似帶著憐憫。她張口不知道向他大叫什麼,但沒有走過來。四周沒有聲音,連下雨跟打雷的聲音也沒有。啊,這是另一個沒有聲音的夢。又是望男的傑作嗎?要是這樣話,如果他在這個夢裡說愛她,她會聽見嗎?他張口大叫,卻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
  氣泡外的望男心頭一緊,把手縮開,眼角滲淚。她分不清她是被夢境影響還是在為逸淳傷心。她在短短幾秒內讀到逸淳的夢,甚至不知道是夢境中斷了還是她分神以至沒能讀到結局。
  要不要傳他一個美夢?跟靖華有關的。
  「男。」
  突然傳來一把聲音。望男心裡發毛,環顧四周也只得她和無數個氣泡。她不知道那聲音從哪兒傳來,還是從她心裡而來,但相比上次,相比在現實當中,那聲量大了,聲線清晰了,而且有點耳熟,但……
  階梯碎裂。幸好圓球帶來的金色光芒沒有消失,牢牢地托住她。她驚惶地想要捉住光芒,但抓下去什麼也抓不到。那只是一股力量,一股超越她的力量。
  「救……」
  她哭出眼淚,完全無法無視那聲音,靜下心神返回現實。
  「救……」
  「救我。」她呢喃。
  冰做的階段再度形成,望男的生存意志使她在光芒的幫助下返回她的房間。她喘著氣,抓住被子,感覺那聲音還在。與此同時床邊的寒氣使她知道,老人終於在她的呼喚下前來。
  「你怎麼了?」他有些著緊地問。
  「我……」她按著前額坐起,「幻聽。」
  「你聽見什麼?」
  她不知道為什麼不想把白衣男子的事情詳細說出來,撒謊說:「我想不起,好像只是有誰在說話,但我聽不清楚。」
  「精神不好便不要進去。」他看得出她在說謊,但不想拆穿她。
  「嗯。」
  「你已做到第二個條件,只要賺到租金便能見那人。」
  她又應一聲,心想她想要的可不止於見阿樂一次,但仍然把握機會問:「我想問,你讓我見他的意思是為他編一個夢,還是真的和他的靈魂在夢界相見?他醒來之後會記得嗎?會知道那是真實的我嗎?」
  見她剛從鬼門關回來又掛念那個不怎麼愛她的人,他搖頭嘆息,「我會讓你們同做一個夢。你們都會記得這個夢。我只會為你們安排夢的情景,其他的你看著辦。」
  若是她想問有關剛才那把聲的事情的話,便要把關於白衣男子的事情詳細說出來,於是她遲疑地問:「那麼,如果我經常夢見同一個陌生人,這樣正常嗎?」
  他略感詫異,「我只能說,凡人的確可以想像一個人物,把他反覆放進氣泡內。」
「嗯,對不起,我想休息。」
  老人二話不說便消失了。他知道有些不妥。這不是望男首次失神掉下,他覺得不妥的是,她失神之前的慌張神情。鄭逸淳的夢境完全不恐怖,她到底聽見什麼而又不想說出來?是什麼地方出了亂子,還是她的精神又出問題?無奈他已因為監視望男的夢境而累積不少工作,無法再多花時間監視她的生活。
  
  就在望男在被窩中顫抖之時,逸淳平靜地醒來了。他知道這不會是望男傳給他的夢,是他日有所思。帶著疲累的身軀和練習時所受的傷,他出去倒杯水喝,點點滴滴地回憶他本來期待的初次約會。
  他不是因為學周志樂而毀掉約會,是因為……因為……他不知道。難道他還不夠了解望男?他們認識了二十多年,還不如她認識了數年的周志樂嗎?
  他還未認輸,直截了當地發個短訊給周志樂:『你是不是見過望男?』
  『沒有。』周志樂很快便回覆他。
  他相信這個答案,因為周志樂沒必要對失敗者撒謊。為了確保他們不會再來往,他又發一個短訊:『她看似交男朋友了,所以我問問你而已。』
  對話就此中斷,可能周志樂根本不屑問他什麼,又或者他對她的事情已不感興趣。無論如何他把電話收到遠遠的,以免自己再做更多卑鄙的事。不過這也是保護望男的方法之一,他亦沒可能再奢望靠癡情和友情反敗為勝。他這樣安慰自己,努力入睡應付明天的兩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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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唯有在他身邊,她方覺得世界沒遺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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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夢界進進出出,不斷畫畫,以及為租金而奔走使望男比以前容易入睡,就算睡不著也能合著眼睛平靜地休息數小時。然而在夢界聽過那聲音之後,她只能緊張兮兮地抓著被子,既害怕那聲音不是她的幻聽,又怕她真的出現幻聽。
  無助地,她撥出阮德勤的電話問:「可以帶我出去嗎?」
  「怎麼了?」
  「沒事,就是想出去走走。」
  他沉默片刻,「你要等我一個小時。」
  掛斷電話,她有點後悔自己聽起來像個指點兵仔的娘娘。為了補救,她提早出去買兩碗楊枝金露,等到他駕著車子前來便由衷地道歉。他看似有些意外,欣然下車邀她上車。
  「你想先吃還是出去找地方吃?」他扣好安全帶,問。
  她怕不知怎的又碰見逸淳,說:「先出去吧。」
  「診所?別的地方?」
  她想了想,「不如你帶我去你平時一個人會去的地方。」
  「好。」
  
  阮德勤沒有告訴望男他正駛往什麼地方,她也沒有問,呆呆地望著窗外倒退的風景,什麼也不願想,只希望就此進入夢鄉。
  很奇怪,有他在身邊,她便能安心。她莫明奇妙地相信那把聲音不會再出現,會睡得著,然後醒來又可以堅強地面對新的一天。
  不知不覺間,她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車子已停在一個黑暗得看不出地方的角落。他領她下車,和她肩並肩地遁小路走上堤壩。
  這夜的天空很清,清得看得見星星在閃。她看著對岸的燈火,聽著海浪和蟬鳴,呼吸著靜夜的微涼空氣,不由得讚嘆一句:「很舒服。」
  「你沒來過?」
  她搖搖頭。
  「那要不要走到盡頭看看?」
  她看看手裡膠袋,說:「我們先喝糖水吧。」
  她在他的協助下跨上堤壩的一邊,背著燈火坐下。這一來他們連周圍的零星情侶也看不見,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
  「這麼晚找你出來陪我,真不好意思。」她再度道歉。
  「你道過歉了。」
  「我……有時候會害怕一個人。」她低頭攪拌楊枝甘露,愈說愈覺得自己說錯話。
  可這是實話,她害怕一個人,更害怕一個人在各有歸屬的人群當中。唯有在他身邊,她方覺得世界沒遺棄她 — 當然,這也只因阮德勤並未了解她而已。
  「我知道。」
  她輕輕一笑 — 他居然說他知道。她忍不住語帶挑釁地問:「你說你知道。那麼在你眼中,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認真地想了想再說:「有點自我,不似會理會別人的目光。」他笑笑,「所以我頗意外你會為找我出來而道歉,也很意外你會這樣問。」
  說的也是,她要理會別人怎麼想的話便不會做出這許多事來。但若是如此,今夜她又為何在意阮德勤對她的看法?
  「那你為什麼還理睬我?」她問。
  他不作聲,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在把他們的話題引導到哪個方向,連忙說:「這楊枝甘露有點酸。」
  「我很久之前就見過你。」
  「什麼?」
  「我搬家之前,每天早上都會和你坐同一班巴士。」他莞爾一笑,「若不是業主不肯續約,我不願搬。」
  她紅著臉低下頭來。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然而她心裡已有別人。「我……不是你想像中那樣。」
  他想了想,「你說你不自我中心?」
  「不,不。我想說我有喜歡的人。」她對上他的目光,尷尬萬分。
  半晌,他失落地應了一聲,「哦。」
  她站起來,「不好意思,這麼晚找你出來,如果我……」
  他輕輕拉住她的手,見她沒有離開的意思便隨即放開她,「別傻了,你不能獨自離去。」接著他酸溜溜地補充:「而且我早該猜到。」
  她站在堤壩上看低下頭來的他,好生內疚。
  「我沒什麼,忽然想說出來而已。」他抬頭,笑容有點苦澀,「還有好奇怎麼你每天都戴著耳筒卻說你很少聽音樂。」
  她緩緩坐下,稍稍拉遠了和他的距離,「有時候聽歌不一定真的為了聽歌。」她決定改變話題,待氣氛緩和下來之後便說要回家,「對了,朋友工作的畫廊願意寄賣我那些畫。」
  「上次我見過那些?」
  「對。」
  他由衷地為她高興,「哪間畫廊?」
  她想了想,「不告訴你。」
  「為什麼?」
  「怪尷尬的,像叫你去買那樣。」在他回應之前,她說:「你吃完之後我們回去吧。你明天還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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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已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了。這彷彿是她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做到那樣她才會心息,才可以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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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男以剛剛發現她用的速遞公司今天不收件,而逸淳又扭傷了腿為由來騙阿添午飯時間來幫忙搬畫到畫廊。這樣的謊言當然站不住腳,他一說可以介紹另一間速遞公司給她,她便唯有說出半句真話:「其實是我沒信心,怕畫廊看見實物便會把它們退回來,所以想找朋友陪我去。」
  阿添想了想,答應了,來到工作室看見畫內似是想從高處跳下的少女,一愣。
  「這幅畫是我很久以前畫的。」望男說出另一個謊言。
  他應了一聲,和她一起把畫仔細包起。她發現他好像刻意避開她的目光,於是說:「這次賣的都是舊畫。我想重新開始。」
  他看著她。她莞爾地聳聳肩,微笑說:「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忘記過去重新開始。」
  「我……哦,這很好啊。」他欲言又止地說。
  「我也不知道。太多年了,兜兜轉轉的,回頭發現原來自己的世界變得很細,只剩下你和逸淳兩個朋友。」
  「他們偶爾有問起你的狀況。」他說:「大家都仍然很關心你。」  
  她垂下頭來,「是我的問題,我還沒準備好……總而言之,這次又得謝謝你了。」
  他把畫搬上手推車,「下次有聚會時我告訴你吧。」
  她故作別忸,「可是……」
  「他不是每次也來。」他微笑說。
  她只是笑,心想她正是想見阿樂才搞這麼多小動作,但她已不是以前那個方寸大亂的潘望男,她有耐性,有計劃,還有不為人知的異能,不會再輕易揭開底牌。

  順利把油畫交到畫廊之後,望男的心情大好。她想買點什麼到診所探望阮德勤,但想到昨夜的表白便卻步了,也不好去找逸淳,方發現她如剛才跟阿添所說的那樣,沒有朋友。如是者她閒逛了一圈便去接母親下班。
  本來疲憊不堪的望男母親看見女兒便精神一振,笑不攏嘴地和她買餸回家做飯。就這樣,望男又回到房間,對著亂糟糟的被舖回憶昨夜的恐懼。
  她害怕再聽見那聲音。
  她還要進入夢界,連獨處也害怕的話,她如何冷靜地進入夢界專心做她要做的事?她沒有時間浪費,她要預備傳夢給阿添,要幫靖華……
   "'Cause were living in a world of fools, breaking us down…”
  這首歌突然湧現她的腦海裡,熟悉的歌,熟悉的聲音……不是Bee Gees。
  望男滿腔疑惑地在媽媽的呼喚下到飯廳坐下,提起飯碗問:「媽,你記得這首歌嗎?」
  聽見望男哼出的旋律,她有點尷尬地說:「那是你小時候你爸常唱的歌。」
  她有些錯愕,「對不起,我忽然想起,所以……」
  她打斷望男的話,「沒什麼。那是你爸,你問也正常。不過他沒有回來,電話也改了。」
  「嗯。」望男低下頭來思索所有幻聽和夢境的關連,或可有關連,母親卻以為她在為爸爸而傷心。
  「有些人……你也知道,原本就不屬於這個家。」
  這是望男首次聽媽媽說這種話。她呆望媽媽,想不到該怎麼回應。
  她笑笑,「我還想他回來,不過心在他身上,腿在他身上,我與其終日想著他,不如好好照顧你。」
  淚水湧上望男的眼眸。她已不知道盼這句話盼了多久,但這刻聽見,除了感動她還有慚愧。
  「我想你也放下那人,總該以身作則。」她輕輕地,認真地說。
  望男垂下頭來,「我沒事,現在好好的。」
  「那吃飯吧,菜都涼了。」

  望男揮不去母親的期望。望男說她活得好,那是騙人的,她還在費盡心力、時間和金錢,但求再跟阿樂一起。為了他,她甚至可以跟不知名的存在進行交易。
  已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了。這彷彿是她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做到那樣她才會心息,才可以重新站起來,面對阮德勤……
  她要面對阮德勤什麼?她已拒絕了他,他們除了好朋友外不會再有什麼。
  她竟有些心痛。
  總有些事情她必須放棄。她要忠於自己的選擇。
  抱著這樣的想法,她翻出藏在床頭櫃裡的圓球,看著裡面正在流動的霧氣來勾勒出該傳給逸淳和靖華的夢境,但想來想去也只想到昨夜的堤壩。她索性為逸淳和靖華編一個到堤壩看星的約會。
  望男盯著圓球幻想他們一起到堤壩。為了保留真實感,以及避免被逸淳識穿那個靖華是由她所製造出來的,她只安排他們肩碰肩地坐著,並默默對望。接著她駕輕就熟地把這個想像傳送到逸淳和靖華的意識裡。
  這是她首次把同一個夢傳給兩個人,而且那兩個人要分別以自己為第一身。她想了想,睜開眼睛從新出發 — 她很想知道要是她下『自由發展』命令的話,兩個夢境最後會否相同。她要親眼看看這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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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她要麼往前走,要麼回頭走出黑色鐵閘,走進濃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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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夢界,逸淳和靖華的氣泡已初步形成。可能因為望男中斷了傳夢,所以它們停留在掌心的大小。望男重新傳達剛才的夢境,那兩個氣泡又活躍起來,直到擴張至一般大小。她把手掌放上去,發現靖華已不再抗拒她的入侵。他們沒有察覺氣泡外的她,繼續對望,過了好一會兒逸淳才打破他們之間的沉默。
  「你今晚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靖華抽離與他的對望,帶點害羞地說。
  夜太黑,他看不見她表情的變化,但還是不自在地說:「嗯,沒什麼。回去吧。我餓了。」
  她輕按他的手臂,「我想多坐一會。」
  他應了一聲,又坐下來。兩個人就這樣以一個比望男設計稍遠的距離遠眺大海默默坐著。
  
  夢就這樣結束。就在從夢界回來現實那一瞬,就在望男睜眼前的一刻,她又聽見那聲音。
  “It’s me you need to show, how deep is your love……”
  她幾乎以為自己只要睜開眼睛便能看見白衣男子,但房間仍然空空如也。
  「誰?」她抖顫著聲音問。
  「遺傳我的……」
又消失了。她反覆唸『遺傳』這兩個字,想來想去也想不到自己怎麼會幻想出這一個詞。唯一的可能性是那並非幻聽。
若那不是幻聽,會是爸爸嗎?他沒有拋棄他們,而是死了?
「爸?」
沒有人回應她。
  世上有神,有魔,有夢界使者,會有鬼嗎?終日徘徊在虛實之間的她,不該怕鬼。可是……她怕鬼,更害怕爸爸已死。
  她再叫幾聲,但房間靜悄悄的,不似有其他『人』的氣息。她愈想愈怕,把頭也縮進被窩,卻知道那聲音,那『人』要出現的話,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可以,包括在原應只有她的夢界裡。
  想著想著,她終究睡著。夢裡,她來到她小時候經常夢見的玫瑰園。空氣中飄盪著一股她熟悉的甜香,處處濃霧。她迷惘地站在花間小徑上,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但小徑就只有一條,她要麼往前走,要麼回頭走出黑色鐵閘,走進濃霧之中。看著不遠處的溫室,她選擇往前走。
  霧氣不斷打在她光著的臂上,她有點冷,但隨著她走近溫室,霧薄了些,空氣也暖和了些,於是她加緊腳步走到溫室緊閉的門前,敲在玻璃上。
  門開了。她甫走進去門便自動關上。無數玫瑰盆栽的中央坐著一個背向她的男人,一個穿白衣的男人。忽然,她的心情既沉重又激盪。她很想知道那會否是她所期待的人,卻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一步、兩步、三步……
  她醒來了,喘著氣坐起,所有恐懼都化作疑惑。她相信那些聲音是屬於白衣男子的,而白衣男子並不是她塑造出來的角色。他會再出現,他一定會再出現。
  她起來到廚房倒杯水喝,想問清楚到底爸爸當初怎麼離開,卻不敢再提母親的傷心事。她捧著杯,帶著頭痛想東想西,等來等去的站到天亮,決定找逸淳出來問問看。
  
  為等望男電話而很久沒有把鈴聲關掉的逸淳一早便被望男的短訊吵醒,但他沒有半點不快。他迅速起床梳洗,會合她到他們常去的茶餐廳吃早餐。望男為帶著一雙熊貓眼的他叫了個特大早餐,等不到侍應把早餐送來便踏入正題。
  「你知道我爸爸怎麼離開嗎?」
  正在喝水的逸淳幾乎把水噴出來,「幹麼忽然問這個?」
  她想了想,「終有一天我會想知道吧?」
  他沉默了一會才說:「那天我看見他著行李箱離開。當時伯母不在,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所以沒有留住他。那夜你家傳來砸東西的聲響。我們擔心伯母出事便出去看看。還沒有按門鈴我便聽見伯母在哭。我媽叫我先回去。後來我只知道你爸沒有留下理由便走了。」
  望男一直垂頭咀嚼他的話,聽罷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他看著她,不敢作聲。直到侍應把早餐送來,他想起可以為她的咖啡加糖她才抬頭說:「我沒事。」
  她的笑容有點牽強,但不似生氣。為免像上次那樣說錯話,他微微一笑便保持沉默,待她主動跟他說話才把無關痛癢的話題延續下去。
  這頓早餐的氣氛很融洽,可是,逸淳總覺得缺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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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
第三十八章

  『他付出再多在她的生命裡也只是過客,倒不如努力活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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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內,阿添駕著他最愛的跑車在靜夜裡飛馳。他應該開心,卻始終覺得有什麼在後面追趕他。他望向倒後鏡,但見遼闊的高速公路上一輛汽車也沒有,世界彷彿只有他和無法說明的那點什麼。車子愈駛愈快,好像漸漸不由他控制。他回頭發現車內多了個想爬向他的長髮女人,幸好她似乎被安全帶纏住。然而他身旁,車窗外,全都是她。他看不見她,她們的臉,她們好像沒有臉,墨黑的長髮垂到臉上、肩上、白裙上……嚇得他直想跳出車外。
  望男有點被阿添的惡夢嚇倒。她直覺他夢裡的女人是她,直覺他的夢因為她的入侵而改變。她不自覺地退後,夢界階梯立時傳來玻璃碎裂般的聲音。若不是老人的力量的話,她可能又要掉下去。
  是昨夜幾乎一夜沒睡的關係嗎?還是她還在害怕那把聲音?這夜的階梯特別脆弱。照這情況看來,她應該收手,但她想到只要有圓球在她便不會掉下去,便覺得可以把握機會……把握機會……突然腦海傳來一陣刺痛,她尤如無法控制自己那樣退出夢界。
  她發誓她睜眼的一瞬看見床邊有團白色影子。
  因為影子已經消失,因為太害怕,因為媽媽就在隔壁房間,她沒有叫出聲音,只抖顫著手打電話給阮德勤。
  「望男。」
  聲音在電話接通時出現。望男連忙關上電話問:「誰?」
  「爸。」
  「你……」她掉下淚來。
  「別怕,我不會害你,我在你的意識裡。」
  她嚥下唾沫,確定這是她的爸爸的聲音無誤,「我不明白。」
  「救我。」
  「怎麼救?」
  聲音又消失了。多個疑惑湧上她的腦海,她迫自己思索那會否只是懷念爸爸而衍生的幻覺,而如果那不是幻聽,會是什麼?存在她的意識裡是什麼意思?他死了嗎?還是,他是她想像出來的存在?不對,這和幻聽有什麼差別?
  她不能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因為就算告訴他們,他們也只會當她是神經病。而且,她知道『爸爸』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沒有原因,她就是知道。於是她躺下來,平伏心情,張著眼睛耐心地等,奈何等至天亮『爸爸』也沒有再出現。

  看著望男突然退出夢界,老人選擇視若無睹。從接觸她到她擁有圓球,她清醒了不少,但他感到有些事情在改變。他開始寧可她精神出現問題也不要她變質。
  擁有異能的人都注定這樣嗎?還是因為她是那人的女兒?
  他決定給予她空間,等她因為受不了精神壓力而退縮,又或者因為想要多點力量來控制這異能而答應他提出的交易,甚或闖出小禍,以致他狠下心腸刪掉她的記憶 — 這是他最不希望看見的結果,卻是最乾手淨腳的結果。畢竟他們要找到望男的爸爸是早晚的事;他在她發現她媽媽封存的氣泡之後已徹底消滅那個氣泡,並撒下多種『放下』的原料;就算他不做什麼,望男爸爸的有錢太太亦已和她原該珍惜的戀人復合。所以,若他肯清除望男記憶的話,所有人,包括望男也會嚐到該嚐的惡果,被牽涉的人也自自然然會返回正軌。
  多堂皇冠冕的藉口。他心知是他感情用事胡亂干擾望男的人生她才會變質。他幾乎想像到魔鬼在譏笑他,笑他這個過氣神仙在無形中幫助他們。
  胃又痛了。他拿出鎖在櫃子裡面的陳年花雕,出發去找他發誓不見的人。不,她轉世了,如今只是個嬌媚的『啤酒妹』。

  在那條快要拆掉重建的小巷子內,有一間過了半夜但仍然燈光通明的食店,裡面聚集了不少夜班後和三五知己填肚子的客人。阿鳳一邊拿著半打啤酒在他們之間俐落地穿梭,一邊會笑著避開對她毛手毛腳的客人。老人氣炸了肺,幾乎想過去修理他們一頓,但他忍耐下來。因為他答應過不再干涉她的人生。就在她同樣叫作阿鳳的那一世,他為她化作老頭子,盡力挽救她丈夫的那一世之後,她說,她多次輪迴就是要學懂愛,他愈想幫她便愈幫不了她。她說,他們沒有緣份,他付出再多在她的生命裡也只是過客,倒不如努力活好自己。
  最後這句話深深地傷透了他的心。他忘了他怎樣答應她的要求,只記得自己回到家裡,看著鏡子,因為傷心和不捨而哭斷腸,最後決定保留這張臉來記住她的話 - 他付出再多在她的生命裡也只是過客。
  對望男而言也是這樣。不用查明他就知道,那個叫周志樂的男人對她而言也只是個過客。他們二人是同病相憐,所以他更應幫她……一切還得看她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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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她笑著和他說說天氣,聽他說說病人壞話,但覺此刻跟他一起的是一個望男,軀殼內那個無法揮去『爸爸』的聲音的是另一個望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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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男被阮德勤的電話吵醒,她隨便說謊敷衍過去,卻沒拒絕他前來陪她吃早餐。帶著混身酸痛,她裝扮整齊去見他,他裝作不曾表白那樣微笑,為她開門,帶她去他最常去的餐廳。她笑著和他說說天氣,聽他說說病人壞話,但覺此刻跟他一起的是一個望男,軀殼內那個無法揮去『爸爸』的聲音的是另一個望男。『爸爸』沒有出現,她很清楚她想到的是回憶,只是她不由自主地去感受他的存在,以致無法投入在眼前的生活裡。
  「你不舒服?」阮德勤打斷她的沉思。
  「哦?不。沒有啊。」她說,卻幾乎拿起他的水杯。
  「你面色不太好,精神又有點恍惚。」
  「嗯,今早起來周身骨痛。」
  「要不要去看醫生?」
  哪怕是心理醫生還是家庭醫生,她聽見『醫生』一詞,第一個反應也是拒絕,「不,不用。我還要趕回畫室工作。」
  他轉個話題,「對了,你上次說會把畫放到畫廊寄賣,之後呢?」
  她正想回答的時候電話響起來,是她的舊友來電通知她,他們成功賣出她其中一幅畫。她笑著和他分享這消息,心裡卻竟然在想,這點小錢根本幫不了她什麼。
  這幅畫可以為她賺來半個月租金,怎麼不算什麼?她一直以來,被欣賞的喜悅去哪裡了呢?她向來不計較錢,向來不喜歡計較錢,怎麼會這樣想?
  「吃完可以送我回畫室嗎?」她愈想愈不自在,只想獨處。
  「當然。不過你真的沒事?」
  她微笑點頭。
  「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多陪你一會。」他大著膽子問。
他是這堆亂糟糟的事情中,她唯一可以堅定相信的人。她不但不介意,還希望有他陪著,但她害怕『爸爸』會在他在的時候出現。她怕她裝不來,被他發現她的『幻聽』。要是他認識真正的她的話定必不會再喜歡她。她不想失去他。
「那好吧。你有什麼需要也可以找我。」他趕快把餘下的煙肉塞進嘴裡,喝掉咖啡。
「我其實……我有點不舒服,不過趕著畫畫送到café。不如我們一起吃晚飯?」
「好啊。」他儘量壓抑他的喜悅,那卻是她心頭的一道光。她驚覺他的笑容對她而言的重要性。是內疚嗎?還是她對阿樂的愛已不由自主地分了些出去?

  再喜歡畫畫也總會有氣餒的時候,或心情不好不想再畫的時候。望男安慰自己這只是另一個低潮,她沒有介意畫畫的收入低微,沒有不再享受畫畫,拆出新畫板,把夢裡的一幕畫出來 — 濃霧、玫瑰園、白衣男子。
  「我不在那兒,在夢界。」
  她打個哆嗦。
  「救我。」
  「你……死了嗎?」
  「別作聲。你只要在心裡和我說話,我……」
  聲音又消失了。等了一會,她決定拿起手袋離開工作室。
  這次的溝通內容是如此清晰,她無法不正視『他』,無法不更主動找出真相。於是她回到家裡,趁媽媽還未下班便打開媽媽的房門。
  小時候,她經常因為不願收拾房間而被媽媽打罵。媽媽說女孩子的房間應該要整齊乾淨,說爸爸回家看見亂七八糟的家會不開心,說她若想爸爸多些回家陪她便要做個好孩子,幫忙把家裡收拾好……媽媽愈是把爸爸掛在口邊,她便愈是反叛,從最初故意不收拾房間以爭取關注,到後來堅持凌亂來劃出私人空間。她會儘量減少使用不屬她『領土』的地方,更枉論走進主人房。所以她這才知道媽媽不但已把床頭櫃上的照片換成她們二人的,連床單也從爸爸喜歡的黑白灰換成媽媽喜歡的粉紅色。她望望自己身上那件跟阿樂同款的Tee恤,於心有愧。
  不過她現在有更緊急的事情要做。她把媽媽和阿樂的事情拋諸腦後,小心查看媽媽的房間裡可會有爸爸留下的蛛絲馬跡或聯絡方法,還有,媽媽會否早知他遭遇不測。
  她好像已假定她聽到的不是幻聽。
  比起媽媽,她更相信自己的『幻聽』。
  也罷,連阮德勤也說她不該經常懷疑周遭的一切是真是假。她想找出真相,再決定是否聽從那聲音,把那個依附在她意識裡的靈魂解放出來。
  原來不但是房間,她的媽媽連所有櫃桶裡的東西也收拾得整齊乾淨,望男沒花多少時間便查遍所有沒上鎖的地方,遺憾不但沒有發現有用資訊,連日記和舊照片也找不到。她好奇那幾個鎖上的小櫃子裡藏著什麼,卻想不到偷鎖匙的方法。
  這時鈴聲響起,她嚇了一驚,從口袋裡拿起電話看見一個陌生的來電號碼,忽爾發現落日已把天邊染上一道橘黃。她沒有接聽那個疑似電騙或廣告電話便把手機收起,匆匆確定她沒有留下任何來過的痕跡便關好房門離開 — 媽媽應該快回家了,而且她約了阮德勤,她得趕緊回工作室以免解釋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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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這一刻,她想留給自己,最好能牽著他的手,靜靜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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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阮德勤吃飯後,望男帶著頭痛和暈眩回家。然而這點不適沒有助她入眠,她輾轉反側地想著『爸爸』的聲音,想著阮德勤和阿樂,阿添和逸淳,頭痛得想把頭髗撞到牆上昏死過去。她想找阮德勤,談什麼也好,總之她想忘記煩惱和身體上的不適。可是現在已半夜三時,阮德勤該已睡了。她不想吵醒他,但手指在手機上滑了幾滑還是撥了出去,並一如所料地吵醒他。
  「對不起,吵醒了你。」她聽見他沙啞的聲線,連忙道歉。
  「沒事。怎麼了?」
  她詞窮,「我有點不舒服。」
  他一時間想不到她想怎樣,只好問:「我陪你去看醫生?」
  「不,」她立刻回答,但不想告訴他她只是想找他聊聊天,只好說:「我想回診所。」
  他幾乎想也沒想便說:「那你要等我二十分鐘,我來接你。」
  她的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種久違的安全感。以前她半夜想起什麼,又或者單純睡不著的時候,她總會找阿樂。尤如夜行動物的他通常還沒睡覺,可以陪她聊天、散步、吃宵夜……之後,半夜陪她的換了逸淳。她肯定阮德勤的角色不一樣,但她拒絕再想,下床更衣等他。

  深夜的診所內,阮德勤一邊看書,一邊看著望男酣睡;望男則帶著半點頭痛和半點惆帳躺在又硬又冷的凳子上。
  很久沒有來這兒睡了。想來正是這陌生的診所治好她的失眠,不,其實是阮德勤治好她的失眠,又或者……她偷偷瞄向似在投入在小說世界的阮德勤,暗笑他連看書也認真得緊皺眉頭。看著看著,她睡了,竟回到她癡戀的男生的夢裡。
  那是個空氣沉甸甸的,令人透不過氣來的深夜。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總之她有點醉意,呆呆地望著星火,感受到枕著的細沙和微風的寒。
  醉了的她總是滿懷傷感,明明沒有想到什麼,卻想哭想哭的,又哭不出來。不,最近她好像都是這樣,有沒有喝酒也好,也很容易想哭。
  身邊不知道哪位朋友說要回去了,但她不願動。這時阿樂出現在她眼前,霸佔了她的天空。他把手伸向她。她心頭一暖,一痛,拉著他站起,而他竟然沒有放手。
  又來了,這種曖昩不明的態度。可是他的朋友也在,他不怕被發現嗎?
  想當然地,過了半晌他便放開她,但還是留在屬於他的位置,和她肩並肩地走。她受不了這種相對無言的感覺,輕輕唱起歌來。無奈她唱的是『好心好報』,愈唱愈難過。他好像不捨得她一個人唱,接上去。然而第一句的語音未落,時空便凝住了。
  『哐啷』一聲,她清醒過來,眼前是蒼白無味的天花板,臉上是她冰冷的淚。
  那似是玻璃破裂的聲音。
  原來氣泡破裂的聲音跟玻璃破裂的一樣。
  也許氣泡是玻璃做的。所以有時候她想逃也逃不出去,但一旦觸及某點,想多留一會也不行。
現實裡換了阮德勤出現在她眼前,一臉關切地輕按她的前額說:「你好像發熱。」
她撐起身來。頭依然很痛,心跳得很快,呼吸也不甚暢順。她整個人也燙得很不舒服,卻又同時覺得冷。
「我去找探熱針。」
她起來想倒杯水喝,竟倒進他的懷裡。
「很暖。」她夢囈般說。
他忍不住摟住她的肩,正好為她驅走腦海裡播放著的『好心好報』。
「我送你去醫院。」
「不,你送我回家就好。」
「不行。」他堅決地說,帶她離開。

那十數分鐘的車程裡,望男不斷聽見她『爸爸』的聲音。她聽不見他說什麼,只零零碎碎的聽見一些單字,但病了的她思緒混亂,想到待會要經過一輪醫生檢查更是無法靜下心來。這一刻,她想留給自己,最好能牽著阮德勤的手,靜靜睡去。
她肯定是病得瘋了。她怎會想牽他的手?
這時她的電話又響起來,但她已無力接聽,亦沒有氣力反對阮德勤帶她到私家醫院,如等待被宰割的羔羊那樣被醫護人員帶走。
  她討厭、極討厭穿白袍的人,討厭得她不希望看見阮德勤穿上白袍……胡思亂想間,她好像看見他,他身穿白袍靠近她。不,那是她當日的主診醫生,那個醫生也姓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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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輕輕的一個字,傳到她耳邊卻如雷轟響,她激動得淚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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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男醒來環顧身處的獨立病房,首先想到的是高昂的私家醫院費。
誰說金錢不重要?有錢話她便不會把心神浪費在賣畫之上,不過有錢的話,老人便不會開出那樣的條件。現在時間這麼緊迫,她還來得及賺回租金來完成老人提出的第三個條件嗎?
  電話再度響起,她收拾心情接聽媽媽的電話,說她入院了。在她的來電紀綠下,有兩個她昨天沒有接聽的陌生來電,而那兩個電話號碼是一樣的。她心裡一動,卻怕再次失望。她想,要是那是阿樂,他想找她的話定會再打電話來,她沒必要急著回他 — 除非他以為她不想接聽他的電話。思前想後,直至護士說醫生大概半小時後會來看她,她才匆匆回那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喂。」
  「喂。」
  輕輕的一個字,傳到她耳邊卻如雷轟響,她激動得淚如泉湧。她說不出話來,他沒有說話,兩個人拿著電話好一會兒,她才聽到他的問候:「你好嗎?」
  她按住電話收音的位置忍住淚水,努力平伏心情再說:「好。不,我病了,發燒入院。」
  「不要緊吧?」
  「嗯。沒事。」她急於把話題延續下去,「你呢?好嗎?」
  「嗯,轉了工……還是老樣子。」
  幾秒鐘的靜默已教她心慌意亂,她怕他會掛線,但她頭痛得什麼也想不出來。
  幸好他開口了,「我那天見過……」
她等他說下去,他卻轉個話題,「不如找天出來吃飯?」
  「好啊。」她懶理身體的不適,說:「我想我明天可以出院。」
  「不用急,待你康復後再約也可以。」
  她暗罵自己一不小心被揭穿心事。她不該再讓他覺得她是他的囊中物。
  「我沒事啊,見發燒便入院看看。不過等幾天好些也好,怕傳染你。」
  「那……我們下星期六見?」
  「好啊。」
  他們再度陷入沉默。
她曾經享受和他默默拿著電話,讓呼吸聲在電話裡交織。他們可以這樣一邊『講電話』,一邊做別的事情,直至任何一方要洗澡、出門或睡覺為止。現在她卻只覺害怕,怕說錯話,怕他掛線,怕他悶……什麼都怕,彷彿兩個人之間的連繫只消一句說話便能切斷。
  「謝謝你。」他忽然說。
「為什麼?」
「謝謝你還願意見我。」
很久以前,望男一覺醒來發現他不見了,只有字條在她的桌上寫著:謝謝你陪我。那時和現在一樣,她感到既窩心又心酸,因為這句話包含的付出和委屈實在太多。
  「別說這些。」她說。
  「我不阻你休息了,到時再約。」
  為免過份太急進會嚇怕他,她選擇溫順地道別。然而她不捨得把已掛斷的電話放下,彷彿可以這樣把他的聲線保留在耳邊。很可惜,留在她耳邊的只有這幾個字 — 到時再約。無數次,他們的『到時再約』也因為他某些原因而泡湯。
  她應該對他有信心。畢竟他必定下定了某種決心才打電話來。至少他肯定在想她。
  對,他在想她。還有什麼比這重要的嗎?
  突然,她有機會見阿樂了。她做再多小動作,傳再多夢也改變不了什麼,阿樂卻自自然然來找她,讓她返回屬於她的循環、圈套。可是她還要再經歷過去的不安和心痛嗎?她有方法可以讓他愛上她,她可以……
  她抬頭,看見光影在床邊形成。她嚥嚥唾沫,期望會看見爸爸的身影,光影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聲音。
  「別作聲。」
  『為什麼?』她在心裡默念。
  「太多人可以透過監視你來發現我的存在。」
  她想起老人,『他們不能知道嗎?』
  「他們要害我。」
  『你在哪兒?』
  「身在夢界……你的意識。」
  『我不明白。』
  「夢界找我……能回去。」
  聲音又消失了。
  如果如他所說,他身在夢界,那可能是她進入夢界的時候遇到他的意識,讓他潛藏她的身體內。可是,他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他和她一樣有異能能夠建構夢界階梯進去嗎?他的階梯碎裂了嗎?他說他有危險,那……
  只要在夢界裡想著爸爸,她便應該只能找到爸爸。她做得到。該這樣說,要是那是她的爸爸的話,無論有沒有危險她都要做。畢竟他可能不是遺棄她們,而是身不由己。她要知道真相。
  無奈這時有人輕敲她的房門。
  面對拿著戴著口罩和聽筒,身穿白袍的醫生,她緊張得呼吸不來。隨著腦筋愈清晰,她記得的便愈多。她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推開他們跑出去,她分得清這只是個來醫治她的感冒的醫生。可是……
  「不用怕。愈怕便愈要鎮定。你不是想出院嗎?」       
  又是爸爸。這是他首次干涉她的生活。不,也許不是首次,她近日的想法,那些和以往不同的想法,可會與他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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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任憑你再努力,撃退再強的敵人也改變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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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淳幾乎整晚沒睡。半夜出去,病倒入醫院,而且是私家醫院這件事,怎麼說也不像會發生在望男身上。他尤如熱窩螞蟻那樣等到早上九時請了假便再打電話給她。等到她回電話了,她竟然好像不希望他去醫院找她那樣。他難過地爭取去接她出院的資格,到她妥協了又嫌自己這樣纏住她很討厭。無論如何,他趕去了,她卻已在收費處內。不止是她,是他們。
  他和一個陌生男人站在櫃位前。男人一手拿著她的布袋,另一手拿出錢包來替她付帳。她顯得很不好意思,卻沒拒絕,回頭看見傻傻地站在不遠處的他,點點頭便避開他的目光。
  男人發現了他。她帶他上前,一臉疲倦和尷尬地為他們介紹對方,「阮德勤,逸淳。」這個介紹無法說明什麼,她卻對男人補充:「我媽在上班,不放心我一個回家。」
  所以說,她在乎那個男人如何看他們的關係多於他如何看她和男人的關係。
  「那一起坐我車回去?」男人問。
  原來男人不止高高大大斯斯文文,還有車的。他的心直墜深淵,沒有回答。她代他答應了,拉拉他的手臂示意他離開,免得他繼續像個白痴那樣看著她的新朋友。
  她當然沒有這樣想,她只是尷尬和內疚。其實她不該內疚,因為她和阮德勤之間根本沒有什麼,但她明白逸淳的想法。而為了他好,她不該解釋太多。
  
  一路上,逸淳猶如多餘的角色那樣看著阮德勤把他的句白搶去:身體好些了嗎?回去喝多點水,早點休息。望男溫和地回應他的話,沒有夢裡對周志樂的親暱,卻也沒半點煩厭。那就是說,逸淳的排名跌至第三 — 若不把阿光和那個阿添算進去的話。
  真可笑。他怎麼拿所有她認識的男生和他比較?他何時變這麼沒自信了?然而無論如何,她愛周志樂,而這個明顯在追求她的男人的條件遠勝於他,他怎麼想已不重要了。
  有些東西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任憑你再努力,撃退再強的敵人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努力安慰自己這個男人有錢有禮,比周志樂好得多,應該可以把望男照顧得好好的,但仍然被傷心和自卑淹沒。
  坐在前座的望男沒心思留意逸淳的想法。她滿腦子都是爸爸的話。
  她今晚便該去夢界找他。她不該拖,也不想拖。她不希望他有危險,亦不想他留在她的潛意識裡,窺看她的心事和生活,包括眼下這些心思和身邊這兩個男人,還有阿樂,她與阿樂的約會。
  這次阿樂應該有誠意約她,但是因為思念還是內疚?她應該怎樣面對他才能重獲他的歡心?她看看身旁和身後這兩個男人,更感惆悵。
  「不舒服?」阮德勤聽見她的嘆息,問。
  「沒有。可能在醫院睡不好。」
  「早知道就不急著送你入院。」
  逸淳這才知道他是她半夜外出的理由。幸好他的心情已跌入谷底,無法更加難過。
  「沒事。我該謝謝你才對。」
  「那麼你回家若是睡不著的話……」他忽然想到她未必想逸淳知道她去他診所睡覺的事,故沒有說下去。
  「我會再找你。」望男替他完成這句話。
  逸淳滿腔酸意,見阮德勤已把車子停泊在他們家樓下便急不及待推門出去。
  去他的風度。他才不願意情敵說再見。
  望男為他的表現而尷尬,阮德勤卻因為被視作威脅而竊喜。
  「你睡醒打電話給我好嗎?」他問。
  她答應了,拿起布袋離開車廂,沒有刻意跟上逸淳的步伐。這時逸淳終於回頭,二話不說地拿去她的布袋。她由得他,繼續和他肩並肩地消失在花圃後。
  阮德勤忽然想到,如果這個和她相識多年,像陽光般的大男孩也無法為她驅去內心的陰暗,他能做些什麼?
  至少可以照顧生病的她。他想,火速趕回診所上班。

  逸淳送望男回家便走了,媽媽下班便立刻趕到巿場買菜回家煮粥給她。這些她都知道,卻一直躺在床上休息,等待,待夜幕再度低垂,她便可以到夢界去找爸爸出來。
  關於爸爸,她的記憶停留在她的童年時光。那時的他很溫柔,那時的家溫暖一些。儘管媽媽很嚴厲,但還算疼愛她。是隨著她年紀漸長,好像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可能是他們的感情又生變,可能是爸爸工作不順利,總之,爸爸在家的日子少了,不然便是躲在房間睡覺,媽媽開始把她看成留住爸爸的工具,還經常抱怨她不是男孩子。然後,然後……
  『為了救你才離開。』
  那把聲音這樣說。
  她緊張得坐起來,『什麼意思?』
  『看醫生……賺錢……』
  她聽不清楚,想立刻到夢界去找爸爸,媽媽卻在敲她的房門。她想下床開門,無奈一站起便感到一陣暈眩。
  這樣的她不可能集中精神進入夢界吧?
  『可以等我嗎?等我痊癒。』她想著爸爸,在心中默念。
  『快……隨時發現我。』
  如她所料,他等不及。她吸一口氣站直身子,強裝精神去喝媽媽的愛心熱粥。
  沒事的,她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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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
第四十三章

  『她記起要和阮德勤保持距離,她不應好像視他為兵仔那樣使喚 — 她沒這樣想,但做出來的舉動往往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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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打算去夢界找爸爸的望男一躺到床上竟睡著了。
  夢裡,她在一條陡斜的樓梯往下走。樓梯的盡頭都是個有幾個房間的密閉空間。那些房間沒有門,一間載滿了他們一家三口的回憶,一間重演她和阿樂以前的片段,另一間則有穿著白袍的阮德勤在向她微笑。她走向他,正想踏住門口地上卻升起大閘阻止她走進去。阮德勤渾然不覺,依舊溫柔地朝她微笑,似在看她,又不似在看她。燈一關,她往唯一的光源,也就是梯間跑下去。
  建築物的每一層都是那幾個房間,記載著不同的回憶和微笑的阮德勤。她不敢再走過去,又害怕留在原地的窒息感,只得不斷跑,不斷跑,扶著冷冰冰的扶手不斷跑……她想,真正的阿樂也許盡頭等她。
  突然有誰拉住她,她回頭,看見的卻是熟悉的房間天花板。
  回來了。她坐起來擦一把冷汗。她從難得屬於她的氣泡回來了。
  那是誰的手?印象中纖纎的、嫰嫰的,卻強而有力。
  她起床看看指住六時的手機,分不出是日出還是黃昏。這時阮德勤傳來了短訊,為這夢魘般的時刻添上些真實感。
『好些了嗎?』
她這才記起她本來要去夢界找爸爸,忙不迭出去確定媽媽不在便返回床上進入夢界。然而無論是戴上耳機還是抱住圓球,她再努力腦袋也好像不斷嗡嗡地嗚叫著,阻止她集中精神做任何事。她也聽不見爸爸的聲音。
病得最辛苦的時候,頭腦最不清楚的時候她很容易便被爸爸『入侵』她的思緖,現在好些了,要反客為主去尋找爸爸卻未夠精神。
她應該答應做老人的徒弟,她想答應做老人的徒弟。只是答應之前,她要救爸爸出來,還要……
她俯身拿手機發短訊給阿樂:『我出院了。』想到還沒有回覆阮德勤,她又發個短訊給他:『睡到現在才收到你的短訊。好些了,但做惡夢醒來後心跳得很快。』
  『可能感冒所以不舒服。吃飯了嗎?』
  『沒胃口。』她回覆,轉頭收到阿樂的短訊:『這便好了。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我們下星期六見?』
『好。你想吃什麼?』
『沒所謂。』
  『那我想想再問你。』
  『好。』她鬆一口氣,繼續和阮德勤對答:『你想吃什麼?我買來給你?』
  『謝謝。不過不用了,你買來我也可能吃不下。』
  『那要不要試試我的手藝?』
  『你的手藝?』
  『薑汁雞肉粥。』
  她滿心好奇,『沒吃過。』
  『等我三十分鐘。』
  她不自覺地笑了,『慢慢,小心駕駛。』
  把短訊發了出去之後,她方記起要和阮德勤保持距離,更不應該好像視他為兵那樣使喚 — 她沒這樣想,但做出來的舉動往往如此,包括讓他支付醫藥費。
  可是要是現在才拒絕他,他會很不高興吧?而且她是真心想試他的手藝,真心想見他。
  她一邊想,一邊梳洗,很快,拿著熱粥趕來的阮德勤便來按門鈴。她臉帶微笑帶他坐到餐椅上。
  她的家比她的畫室簡潔,也太簡潔了,別說是裝飾,連照片也不見一張。
  「給我兩個湯碗和湯勺好嗎?」
  「你沒吃飯?」她問,把餐具拿來給他。
  他搖搖頭,把粥盛好放到她眼前,接著坐下來等著看她吃下第一粥的表情。感冒把她的味蕾麻掉了,她覺得粥得淡,但很暖,吃下去很舒服。
  「你這樣看我我不好意思吃下去。」
  他訕訕一笑,「要是見你覺得不好吃的話我會去叫外賣。」
  「不用啦,反正感冒吃不出什麼味道。」她失笑,「我想我可以吃一碗的。」
  「這便好了。」他拿起湯勺開動。
她忽然意會這種治感冒的粥應該是他在他們約好之前便特意為她煲的,所以若她剛才真的拒絕了他,他應該會很失望。然而,才剛約了阿樂的她要拿什麼去回報他的心意?
  「我……」她開口,卻想不到該說什麼。
  他意識到氣氛驟變,放下湯勺。
  她盡可能以輕鬆語調說:「我好些了。」
  「那便好。」他知道她不是想說這些。
  看著他認真的目光,她咬咬唇豁出去,挨到椅背閉上眼睛說:「我下星期會去見他。」
  她不敢張開眼睛,不忍見他傷心的模樣。半晌他應了一聲,「哦。」
  「哦?」她張開眼睛,看見他傷心的臉。
  「嗯。」關於這一句,他大概只聽得懂她口中的『他』是指什麼人,但他沒有問,他不想知道詳情,於是低頭吃粥。
  「我已因為他而傷害一個人,我不想多傷害一個人。」
  他知道她說的是她的鄰居和他,想了想再說:「要是那人無法帶給你幸福的話,我想試試看。」
  她鼻子一酸,低下頭來,「你怎知道我不幸福?」
  「瞎子也看得出來。」
  她無法否認,「可是有時候,我們追求的未必是幸福。」
  「那麼我這樣說,我見過你的笑容,我想多看一些。」他沒有移開目光,「其他的,遲些再說。」
  她心裡一動,苦笑著說:「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我正在了解。」
  她呼一口氣,「你這樣說,我怎麼……」
  他打斷她的話:「你不是早知你的鄰居喜歡你嗎?也一樣可以跟他做朋友。」
  她臉上一紅,「就是因為……」她說不下去,她想說逸淳不一樣,又或者,是阮德勤不一樣,她不想把他們放在同一個位置上。
  「別說了,趁粥還熱趕快喝下。多點休息,早點痊癒,別帶病外出。」
  她熱淚盈眶,「我……」
  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堅持。」
  她有衝動給他一個吻,但她當然沒有。在愛於被愛之間,她早選擇了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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