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討論
消閒生活手機討論遊戲地帶影視娛樂校園生活數碼科技寵物樂園學術文化體育世界購物廣場時事投資貼圖影片上班一族美容纖體戀愛婚姻汽車討論成人資訊博彩娛樂資源交流站務管理
發帖
註冊 登入/註冊 微博



收藏 訂閱 打印

[小說] 氣泡 (1-52, 更新52)



[隱藏]
第十四章
  『他想上前搭訕,卻發現她對著電話甜笑。如是者,故事還沒開始便已結束。』
======================================
  
  阮德勤還不知道眼前躺在凳子上的女人的名字。他坐在另一張凳子上,百無聊賴地看電話,不敢抬頭看正在登記處玩電腦的蘇慧文。
  她說女人不明來歷;她說她想回家餵狗。他說他不好意思和女人獨處一室,又覺得報警拘捕一個熟睡中的女人有點小題大做,更不敢把她留在深夜的大路邊。
  他沒有告訴她,他其實見過女人。
  搬家以前,他有段日子每天都會和女人乘搭同一班巴士上班。那時她經常苦著臉,頭戴一個鮮紫色的耳筒呆望窗外風景。 
  最初他只是認得那個搶眼的耳筒,但漸漸留意到她喜歡穿淺色衣服,特別是長裙;她從不化妝,從不穿高跟鞋,亦不塗指甲油;有一次她燙了一頭曲髮;有時候她會帶上畫袋……這一切跟那個耳筒極不搭調,但她似乎很喜歡它 - 他從沒見過她把它脫下。
  他想過搭訕,但還沒想好臺詞便發現她對著電話甜笑。如是者,他們的故事還沒開始便已經結束。
  女人突然坐起,猶如受驚的小貓那樣環顧四周,望了好一會兒才問德勤:「這兒是什麼地方?」
  「我的診所。」
  她連忙站起,「診所?」
  「對,牙科診所。」
  這時蘇慧文自登記處走出來,「他不忍把你扔在路邊,又不想報警,所以便帶你回來。」
  「謝謝。」她拿起帆布袋說:「我走了。」
  「我送你去車站。」
  她本想拒絕,但想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便又道謝。
  「你們去吧。我回家了。」蘇慧文說,不等他們回應便離開診所,留下德勤有點尷尬地看看望男,這才領著她鎖門離開。
  走了數條街,望男認得他們在她下車的車站,對德勤說:「我認得路,謝謝。」
  「夜了,我陪你等車。」
  她的心思並不在他身上,故此懶得拒絕,站在巴士站下回想剛才的夢。
 
  夢裡,時間回到她和阿樂第一次分手之後的冬天。她獨自在宿舍房間裡開夜車應付明天的考試,收到他的短訊問她溫習得怎麼樣。
  她微微一笑,趴在書桌上回覆:『完全不行。你怎麼還沒睡?』
  他很快便回覆她,『睡不著,我頭痛。』
  『又吃止痛藥?』
  『沒有,沒用的。』
  『試試喝杯熱牛奶再睡吧。』
  『嗯……我來找你好嗎?』
  她心裡一動。
  分手之後,他們在校園內碰見幾次,在聚會上見過幾次。在某次學校活動結束之後,她坐到校園內的長凳上發呆,他找上她,和她閒聊幾句,然後她原諒了他。
  這是他們分手之後他第一次說要來房間找她。
  睏極的她完全不想後果,回覆說:『好啊。』

  一開門,容顏憔悴的阿樂舉起兩包即食麵和一包不知道載著什麼的膠袋,朝著她微笑。
  「什麼來的?」她問,讓他進來之後便關門。
  「蝦米。」
  「蝦米?」
  他不回應,熟練地從她的櫃子裡拿出兩個大碗,把即食麵和蝦米都放進去。
  「你等等我。」他說:「我很快回來。」
  靜靜在房間等著的她看著他放在桌上的錢包、匙卡和兩個即食麵包裝紙,心頭感到一陣暖意。
  她不知道他到底抱著什麼心態來找她,但什麼關係都好,有他的關心,有他陪著,她便開心。
  沒多久,他捧著兩碗熱騰騰的即食麵回來。她連忙推開課本,讓他坐到她的書桌椅上和她一起吃宵夜。
  「好吃嗎?」他邊吃邊問。
  「嗯。」
  「高考時,每次我熬夜溫習時我媽也會煮一碗蝦米公仔麵給我。」
  這是他第一次和她分享家裡的事情。她舉起大碗呷一口味精湯,以遮擋她不由自主的甜笑。
  如果可以就這樣愛著他,就這樣單純地愛著他也不錯。
  
  望男沉醉在剛才的夢裡,不知道德勤正在為這『冷場』苦惱,不知道她要等的巴士已駛進車站。
  她沒想到自己不但再次夢見阿樂,還夢到那麼溫馨的一段。單純地愛著他的感覺,久違了,不復再,在夢裡如此真實地回顧一次,對她而言有如恩賜。
  這樣的恩賜,是她的意念使然還是那個老人所造就的?老人對夢界瞭如指掌,可曾藉此改變她?
  「到了。」德勤打斷她的思路,鼓起勇氣拿出自己的咭片。
  她沒有察覺在這個巴士站牌下可以等到兩班不同的車,照道理德勤不會知道她要坐哪一班。她禮貌地伸手想接過咭片。這時他拿出墨水筆迅速刪去診所電話號碼並寫上自己的手提電話號碼。
  「謝謝。」她說,趕上前面的乘客上車。
  德勤在站牌下看著她坐到她上層近車尾的車窗旁,注意到她並沒有拿出她的紫色耳筒。
  她變了,那個令她甜笑的人還在嗎?

  車廂內的望男不知道德勤還在看她。她不斷猜想剛才那個夢的來源,甚至沒有察覺上層只得她一個乘客。
  「幹麼不跟他揮手說再見?」一把蒼老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她轉頭看見老人端正地坐在她身旁。他身上傳來的冷氣使她打了個哆嗦。
  「是你!」  
  「你找我幹麼?」老人毫不意外地,從容地說。
  「教我更多操控夢境的方法,求求你。」
  老人搖頭嘆息,「記得我最初對你說的話嗎?」
  「你說我是少數能看見你的人。」
  「還有呢?」
  她想了想,「你叫我不要墮入魔道,說以我的資質,入魔的話會很可惜。」
  他滿意地點點頭,「那麼我教你傳夢之前,對你說過什麼?」
  她努力回想,最終茫然地搖頭。
  「我叫你試試運用你的能力幫人。」
  「我有,我幫過芷婷。」
  「那麼她現在怎樣了?」
  她搖頭說:「我不知道。」
  「你不面對現實,懂再多也是枉然。」
  「我自身難保,幫不了別人。」
  他冷哼一聲,「你斷手斷腳了嗎?沒飯開?沒人愛?」
  她想說這些對她而言不是最重要的,卻怕他奪去她唯一擁有的。
  「你就是太顧自己,才會弄至這田地。」
  她直迫他嚴峻的目光,「你到底是誰?」
  「你想問我憑什麼指摘你?」他見她啞口無言,他高傲地微微昂著頭說:「就憑我有資格決定要不要教你控夢。」。
  她頓覺輸了,低聲下氣起來,「你想我怎樣?」
  「第一,找出在夢界裡面,最接近逸淳的氣泡;第二,找出你媽媽一個封存多年的氣泡。」
  她覺得他有意為難她,「我怎麼可能做到?」
  「做不到的話就證明你沒資格學下去。」他頓一頓,補充說:「我給你一個提示,探索夢界和像傳夢一樣,你需要與跟對象有多點聯繫。只是傳夢的時候,你要給他暗示,而尋找氣泡,你要了解他的處境和內心世界。」
  見她認真地消化他的話,他繼續說:「還有一個條件,你要自己付工作室的租金。」
  她臉上一紅,「你這是什麼怪要求?」
  他聳聳肩,「做不做,在你;教不教,在我。」



實用相關搜尋: 頭痛 時間 工作 意外 化妝 電話 衣服 考試

回覆 引用 TOP

第十五章

老人消失後,空氣頓時暖和不少。她獨自呆坐在車廂裡,默默消化老人的話,卻想起她在法庭上把她看見老人減慢貨車速度的事情說出來之後聽見的私語和笑聲。
是他們無知。無奈她不能把這件事公開,向世人證明她沒有病。
隨便吧。她在乎的是怎樣回到阿樂身邊。
她吸一口氣重開電話,未接來電隨即如雪花湧至。最初她只看見逸淳的名字,後來連她的媽媽也打電話來。
她不喜歡逸淳經常把她的事情告訴媽媽,但為了完成那三件事,她把個人感受推到一旁,溫馴地回電話給他。
「你在哪兒?」他甫接電話便說。
「我去遊巴士河,現在坐車回來。」
「你坐巴士也要關電話嗎?」
她隨口胡謅,「電話沒電,我剛才下車找便利店充電。」
他聽出她的不滿,放軟聲線說:「你到了沒有?我去車站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他靜默半晌,說:「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
聽他語調委屈,她有些心軟,「不,是傳送給你的夢境出錯,我心情不好。」
「那麼你現在的心情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
「我替你向伯母報平安,然後來接你回家吧。」
「我……我自己打電話給她。你早些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我現在去車站接你。」他不等她回答便掛上電話,心裡很不舒服。他慶幸她平安回來,卻沒想到她會冷淡得彷彿他的緊張和擔憂是多餘的。
要是他是周志樂,她的反應鐵定不是這樣。
想到他曾經幻想她會因為失去周志樂而轉投他的懷袍,他不禁嘲笑自己天真。就算她把她的回憶送他,讓他經歷他們的愛,他哪有本事令她綻放那個甜蜜而滿足的笑容?
可是他想來想去也不明白他比周志樂差在什麼地方。他只看到周志樂的濫情和自私,看到他如何傷透她的心。
想到這兒,他再度說服自己,瞞住望男約見阿樂的決定是對的。

就算望男再留意逸淳也沒可能猜到他這些心事,但為了找出最接近逸淳的氣泡,她不能放棄,於是直截了當地問:「你心情不好嗎?」
「我找了你很久。」他不敢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對不起,我不知道。」
他呼一口氣,立刻原諒了她,「下次不要這樣跑掉。」
「哦。」    
他不再說話,默默地和她並肩走到大廈,打開閘門讓她進去。
除了他不喜歡她不辭而別之外,她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們認識不止二十年,親密得像親人那樣,但是,如同很多親人那樣,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聊心底話 - 除了有關周志樂的事情。
這樣說來,應該是她很久沒有關心過他。她有些內疚 - 對於一個可以說是事事以她為先,為她付出無限心思、時間和金錢的人,她居然了解這麼少。
「謝謝你。」她說。
「什麼?」他不明所以。
「謝謝你來找我。」她抬頭看著他說:「你的關心,一切。」 
他的心頓時溶化了,羞澀地說:「你今晚怎麼了?吃錯藥?」
「沒什麼,」她輕輕一笑,「明早想吃奶茶和菠蘿油,所以賣口乖。」
他下意識地輕撫她的頭頂,「好,我明天早一小時出門買給你。」
那個看似平凡的動作同時觸動了他們。逸淳想起夢裡的他,望男想起現實裡的阿樂。除了阿樂之外,沒有人會這樣輕撫她的頭頂。他們的高度不一樣,身型和樣貌相距甚遠,連笑容也不一樣,但那一刻的感覺竟如此熟悉。
「夢可以影響人的思維,以至行動。」老人的話在望男的腦裡響起,她頭皮發麻。

關上大門後,望男聽見媽媽的房間傳來微細的碰撞聲。
她走到媽媽的房間外,舉起手想要敲門,但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把手垂下。這時她的媽媽卻出來了。
「我聽見你好像撞倒了。沒事吧?」
「沒事,起床的時候撞到床頭櫃。」她說:「你要用洗手間嗎?」
「不,你先用。」
「嗯。」
整段對話裡,她們幾乎沒有對上目光。望男很努力嘗試看著媽媽的眼睛,但每當快要和媽媽四目交投時便忍不住別開臉來。
她盡力了。
自她出事以來,媽媽幾乎沒有跟她說過話。雖然她偶爾會探望望男,又會為她打點出院和出院後的一切,但既沒有責備她,也沒有問候她,更不曾分享她或爸爸的近況。媽媽似乎把她看成無可推卸的責任,沒愛可言。
可是無論如何,她留下來了。相比起會帶她去遊樂場玩耍的爸爸,只會迫她讀書的媽媽才是願意留下來的一個。
是因為她明白望男嗎?畢竟她們都愛上不該愛的人。不,大抵她和所有人一樣都認為望男的腦袋壞掉了,只因內疚而留下。
在這世上,可能只有逸淳才會不問情由地對她不離不棄。
可是,可是……無論逸淳離她多近,無論誰在她身邊,她也覺得和自己一個沒有分別,就算穿上大衣躲進被窩也覺得冷。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自衣櫃裡翻出阿樂替她訂購的大學T恤,待媽媽回房之後才去洗澡。她想回到有他的夢裡,奈何等來等去也睡不著。
剛才她怎麼會忽然睡著的?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
難道是那個老人的惡作劇?還是純粹因為她太累?可是,自出院以來就算她睡得著也夢不見阿樂,夢見也是模模糊糊的,毫不真實。要是因為傳夢而重啓了她潛意識被封存的一角,現在她為什麼又睡不著?
她苦惱地起床更衣,攝手攝腳地走到媽媽的房門外,聽見她的鼻鼾聲才放膽出門。






回覆 引用 TOP

第十六章

  『他寧願她苦著臉,那麼他會覺得比較貼近她的內心世界,覺得他們之間的隔膜少一些。』
========================================

  望男再次來到這個陌生的巴士站的時候,天空已泛起一片橘黃,跟昨夜的絲絲細雨帶來截然不同的氣氛。她沿著同一條小徑走,不住迎面走來的晨運客和上班族使她心情煩燥 - 這樣她怎能像昨夜那樣躺在路邊?
  突然一個人影閃過她的腦海,一個穿白衣的、高大的身影。她環顧四周,看看白衣老人可會再出現,但別說是他,這兒連一個穿白衣的人也沒有,而且那個閃過她腦海的人應該不是他。
  她邊想邊走,等到天空的橘黃色也褪去之後還是沒有結論。
  無法解釋,沒有結論的事情太多,她有點累。
  只要找到阿樂,一切便會結束。這次無論她要以什麼身份留在他身邊也要知足。
  不,要是肯老人教她控夢,說不定她能改變阿樂的想法。
  不,這怎會是她想要的呢?她只希望留在他身邊,讓他幸福,或看著他幸福。
  她不容自己再想,返回車站找車去工作室。
  第一件事,她要時間;第二件事,她沒有把握;第三件事,也就是自己付工作室的租金,是她逃避已久的責任,就算老人不迫她,她也應該要做得到。
 
  望男回到工作室便主動打電話聯絡café店主阿光,和他商討把一系列油畫放到café寄賣。阿光爽快答應,並建議她先畫幾幅拿去café展出。
  放下電話,她環顧自己黯淡無光的工作室,竟如初見。她把窗簾全拉開了。陽光透進室內,把微塵照得如細雨輕飄。她搬出久違的抹布和地拖把工作室打掃乾淨,再整理好畫具才翻出傳夢用的草圖來畫。
  啊,還欠橡筋、圍裙和音樂。
  以前阿樂會替她縛好頭髮,戴好圍裙,再替她戴上她送的紫色耳筒,然後坐到一旁一邊用電腦一邊看她畫畫。他不怕悶,也不會吵她,他們可以這樣相伴整個下午。
  為了他,累便累吧。
  她調整心情,埋首在創作之中。
  對,是創作。就算她希望阿樂有天看見油畫的時候能夠把他們認出來,也不想把他們的樣子切切實實地畫進油畫裡。

  然而她再怎麼改也瞞不過做夢者的眼睛。那天下午逸淳帶她最愛的咖哩牛腩飯來訪,一看見油畫便知道她在畫什麼。
  恍如隔世。
  不是那幾個夢已被他遺忘,而是他曾經成為阿樂的感覺還殘留在他腦海裡的一角。他對望男那種相對膚淺但教人心動的愛戀如像前世的記憶,牽動著他今生對她的愛和恨。
  她說夢境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思維。那麼,那些被操控的夢可有改變他?
  至少現在他不時會想撫摸她的頭頂。
  要是有天他真的變成阿樂,她會愛上他嗎?他還會毫無保留地愛著她嗎?
  失神間,他接過她遞來的筷子。他撐起微笑,和她聊聊日常瑣事來忘記那些無謂的聯想,但聊了沒多久她便對他說:「我打算把傳夢的草圖畫成油畫寄賣。」
  畢竟這件事牽涉到他的私隱,她再堅決也覺得應該要事先通知他一聲。
  「哦。」他低著頭說。
  「你不想?」
  「我想知道原因。」
  「我想多賺一點來養活自己。」她把關於阿樂的部份隱去。
  「你缺錢?」
  她笑了,「我只是不好意思再好吃懶做。」
  他不以為然地說:「很多藝術家初期都靠人幫忙。」
  她仰頭嘆息,「很多都死後才留名呢。」
  他推她的額頭一把,「別說無聊話。」
  「你不是八婆地忌諱談死亡吧?」她揚一揚眉。
  他沒好氣地說:「你咖哩牛腩飯被下興奮劑了嗎?這麼多話?」
  她又笑起來。
  現在的他不會天真得以為她笑便代表她快樂,卻依然無能為力。心底裡,他寧願她苦著臉,那麼他會覺得比較貼近她的內心世界,覺得他們之間的隔膜少一些。
  「快兩點了,你不用上班?」
  他看看手錶,「啊,我要走了。」
  她幫忙收好飯盒讓他拿出去。
  臨走前他鼓起勇氣問:「我今晚有比賽,你來不來?」
  她對籃球比賽完全不感興趣,但為了解他多一點,她答應了,逗得他高興地笑說:「我下次叫老闆多下點興奮劑。」
  
  




回覆 引用 TOP

第十七章

  他沒想過首次去高級餐廳的原因竟然是見情敵,而對方應該比他懂得餐牌上的英文。

=======================================

  逸淳以加班為由,叫望男自己吃飯後直接到球場等他,他卻準時在六時三十分便到洗手間仔細整理好儀容,背上背包離開公司。
  這是他首次對她說謊,亦希望是最後一次 - 除了周志樂,他想不到還有其他騙她的理由。
  還來得及取消約會。但他抵抗不了去見夢界裡的自己的慾望,亦很想知道周志樂是否如望男想像的夢裡那麼愛她。
  無論如何,沒有人會比他愛她。他深深地吸一口氣,提醒自己這個無可動搖的地位,踏著堅定的腳步到巿區一間應該不會碰見她的餐廳。可惜當他來到餐廳門前時,剛才的氣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首次去高級餐廳的原因竟然是見情敵,而對方應該會比他看得懂餐牌上的英文。事已至此,他只好吸一口氣,推門內進。坐在角落的周志樂憑逸淳給他的照片把他認出。他向逸淳招手,看著遠比照片中的逸淳憔悴的青年坐到他對面,和他同樣一臉緊張地打招呼。
  他把餐牌遞給逸淳,逸淳慶幸這餐廳有套餐,懶理價錢便點了。周志樂也點了個套餐,接著毫不猶豫地選餐湯和前菜。逸淳聽得手心冒汗,裝作聽得明白那樣跟他點一樣的。侍應走後他們尷尬地對望,迎來這飯局的第一個冷場。
  侍應適時地把一個放著幾款不同麵包的籃子送來。逸淳看了看,對侍應說:「我們沒點這個。」
  「這是送的。」侍應微笑著說。
  他再度覺得自己被比下去,窘得不敢望周志樂一眼。
  周志樂決定打破這悶局,「她好嗎?」
  「嗯,心情好些了。」真正面對他的時候,逸淳才發現自己不但無法對他懷有敵意,還有一份該死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便好了。」
  「你一直沒聯絡她?」
  他搖頭,「我不敢再擾亂她的生活。」
  「你說擾亂,那麼,你在法庭上說的都是謊話吧?」
  他垂下頭來,不敢回答。
  「為什麼?」
  「庭上有太多人,包括我的前度……」
  「因為這樣你便不敢……算了,我不想跟你說這些婆婆媽媽的話。總之她沒有妄想症,對嗎?」
  他抬起頭來,「我們愛過對方,亦想過一起。後來,有時候我只想跟她做回朋友,但她很容易便會想多了,我一時心軟……」
  逸淳不敢聽下去,連忙打斷他的話,「要是你沒有不斷給她假希望的話,她便不會變成這樣。」
  「不是假希望,我有想過和她發展。可是太大壓力了。我努力預備過,但總在最後……我知這是我一手做成的,但除了不再見她之外我想不到還可以怎樣。」
  「你想也別想再見她。」逸淳的雙眼幾欲噴火,嚇得來放下前菜的侍應連忙離開,周志樂卻不為所動,垂頭喪氣地沉思起來。  
  「我想見也不敢見。有時候我會想,說不定我現在還喜歡她,所以才經常夢見她。」
  逸淳身軀一震,「你經常夢見她?」
  「也不是經常。是以前,一直到她入院,然後最近,可能阿添說他碰見她了,所以我又夢見許多跟她一起的回憶。」
  逸淳很想求證他們會否曾經做過同一些夢,但腦海裡一片混亂的,只能故作輕鬆地說:「夢見她也不奇怪吧?你欠她那麼多。」
  「不,」他認真地說:「我夢見我們開心的日子,我對她不止愧疚而已。」
  「開心的日子?剛開始的時候?你去接她放學的時候?去她房間找她的時候?那你第一次和她分手,扔下她在房間裡嚎哭呢?」
  他尷尬地說:「她真的什麼也跟你說。」
  逸淳的心直往下沉。若這不是個該死的巧合,她的夢便不止傳給他而已,更暗地裡做成他還思念她的錯覺。
  「夢只是夢,根本不代表什麼。」逸淳黑著臉,鄭重地警告他,「她現在過得很好,你別纏著她。」
  他覺得被冒犯,忍不住說:「若她真的過得很好的話便不會失蹤,你也不會來找我。」
  逸淳激動得站起來,「沒有你的話,她才會好。她終究會忘記你。」
  他看看四周投過來的目光,小聲說:「坐下來吧。」
  逸淳覺得自己輸得一敗塗地,低頭坐下,「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喜歡你。」
  他苦笑,和逸淳一樣碰也不碰眼前的麵包和前菜,似在回憶那段既苦又甜的過去。等到侍應把主菜都送來了,他又開口:「你很喜歡她?」
  逸淳直認不諱,「不然我為什麼來見你?」
  「來見我也沒有用。喜歡她便追求她,給她幸福。」他說得一臉認真。 
  逸淳沒好氣地說:「我該一拳打到你的臉上還是感謝你的鼓勵?」
  他呼一口氣,拿起刀义,「吃吧。菜都涼了。」
 






回覆 引用 TOP

[隱藏]
第十八章

  原來已經許多年了,她還不知不覺地,沒廉恥地像寄生蟲那樣依賴他。
=======================================

  望男已經忘記上一次來看逸淳打球是多久以前的事。再次坐在觀眾席上,她感覺奇怪。大概其他人也覺得奇怪吧?所以才不時望向她 - 特別是逸淳在她身邊的時候。
  場內場外,除了何宗義和何靖華之外,已沒有多少張她認得的面孔。那時何宗義和逸淳同班,他的妹妹何靖華和她同班。兩個男生因為打籃球而結成好友,兩個女生卻話不投機,就算一起看籃球也談不上數句。她記得當時很多人以為她是逸淳的女朋友,但其實她看他們打球的原因是偷看他們的師兄。她自覺有沒機會搏得師兄的青睞,而且無論她說什麼別人也一樣亂說,所以索性不去澄清。
  因為這樣,她差點讓逸淳誤會了。那日球賽結束,他們一起回家。途中他煞有介事地說某某傳他們是情侶。她認真地問他信不信她喜歡他,接著才笑他相信陌生人的無謂猜測。那是她幾乎唯一一次想像自己和逸淳發展為情侶的可能,但她想想也覺荒謬,因為她早已把他看作家人。
  哨子聲把她從久遠的回憶帶回現實。她想起此行的目的,忙不迭認真地看逸淳打球,靖華卻把一罐汽水遞給她。
  「很久不見。」
  「謝謝。」她接過汽水,掏出錢包。
  「不用了。」靖華坐到她身旁。
  她不喜歡虧欠任何人,但想到要是堅持給靖華那幾塊錢的話那更寒酸,便跟她聊聊天,以示友好,「你常常來看他們打球?」
  「偶爾吧。早下班,沒事做便過來看看。」
  她拉開汽水蓋掩,「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社工。」見望男有些愕然,她笑問:「很奇怪嗎?」
  「不,不是。」
  「我的服務對象主要是邊緣少年。」她輕撥一頭爽朗的短髮,問:「你呢?聽逸淳說你常常畫畫?」
  「他會對你們說我的事情?」她緊張起來。
  「不。但有一次我們笑他的黑眼圈快到長到下巴,他說他同時打兩份工。我們問他是不是欠債,他說他投資股票失利,所以要把錢賺回來。」
  望男羞愧得說不出話來,她卻繼續說:「我和宗義猜到他說謊。他從來不喜歡做沒有把握的事情,連六合彩也不買,又怎會買股票?於是我們私底下再問他,才知道他想治好你的病,並支持你畫畫。」
  「我會把錢還他的。」望男聽得耳根發燙。
  她聳聳肩,「一個願打一個願捱,外人沒資格說什麼。」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我知道啊。」她輕輕說:「但他是心甘情願的吧?不過作為朋友,我們自然希望他喜歡的人可以關心他多一些。」
  「你說喜歡……」望男不想問下去,卻不由得想起當年他向她提起那個謠言的經過。她記得他臉上閃過的失落,還有許多其他她不想深入了解的事情。她一直認為,她既已排除他們成為情侶的可能性,那麼就算他真的喜歡她,她也只能以平常心跟他相處,待感覺慢慢消逝。可是靖華的話提醒了她,原來已經許多年了,她還不知不覺地,沒廉恥地像寄生蟲那樣依賴他,甚至找他做試驗品,讓他經歷她和阿樂的回憶。
  可是若不是這樣,她如何練習傳夢,如何再見阿樂?她亦無法想像不依賴他的生活。
  哨子聲響起,宗義和逸淳跑到場邊。逸淳看見望男慘白的臉,再望望無其事的靖華,問:「你們在聊什麼?」
  「秘密。」望男搶先說,接著笑笑補充:「女人間的秘密。」
  宗義哈哈大笑,「我從來不知道我妹妹會有『女人』秘密。」
  靖華聽見他強調『女人』二字,翻翻白眼,拉起望男說:「走吧,去吃宵夜。今晚我哥請客。」
  
  宵夜之後,逸淳和望男結伴回家。他在想著和阿樂的會面,她在反省她的自私,兩個人良久也不發一言,最後竟一起開口。
  「你先說吧。」她說。
  「我想問,傳了幾次夢,你記起你想記起的嗎?」
  「沒有。」她說得猶豫。
  「那如果這個方法行不通,不如試試其他?我聽說催眠有用。」
  「你不想再夢見我們?」
  「不是,但要是沒有用的話不如轉用其他方法。而且上次你不是說出錯了嗎?」
  她想反正她要先把最接近他的氣泡找出來,便不想迫他,「好吧。我們別再傳夢。不過醫生、催眠之類的,我都很討厭,不用了。」
  逸淳沒想過她會輕易答應。看著她走到大廈對講機按下密碼,打開閘門,他連忙上前頂住閘門讓她進去,「你會生氣嗎?」
  她回頭,笑得有點生硬,「怎麼會?」
  他隨她走進大廈,半開玩笑地說:「但你笑得很勉強。」
  「我才沒這麼小器。」
  他按下電梯按鈕,苦笑說:「我好像愈來愈不了解你。」
  『了解』二字觸動了她的神經,「人大了便是這樣的吧?還是你覺得身邊很多人你都了解,除了我?」
  他想了想,「也許你說得對。不過我們認識那麼久,這種感覺很突兀。」
  她呼一口氣。她何嘗不是這樣想?可是,打從她決定不深究逸淳對她的感覺時,她便注定離他愈來愈遠。老人出的題目,正正點中這個死穴,她無從躲避。
  如果所謂氣泡是人所製造的,而且都聚在夢界,那最接近逸淳氣泡的氣泡便可能是由夢界裡,最接近他靈魂的人製造的。老人說『了解』是關鍵,所以那個人在現實裡也定必離他很近。
  「那麼,你最了解誰?誰又最了解你?」
  「我怎知道?」他笑問。
  「想想嘛。」
  他走進升降機,按下按鈕,「我最了解的,不是媽媽便是你。最了解我的……我真的不知道。」
  感覺不對。這兩個都不像答案。沉思間,他把她送到門前。他們說句再見便返回自己的家,在只隔一道牆壁的空間渡過另一個難眠的晚上。




實用相關搜尋: 工作 電梯 投資 醫生 社工 空間 對象 密碼

回覆 引用 TOP

第十九章
  『有些事情發生了便回不過去。他們融洽地坐著,不過是一場由巧合衍生出來的表演。』
=================================

  清晨時分,望男仍未能入睡。她反覆思量逸淳的事情,最後決定到夢界尋找答案。
  她翻出耳機,聽著心跳聲想像自己再度踏上透明的階梯尋找逸淳的心跳聲,然後嘗試傾聽可會有其他人的心跳聲,但她什麼也聽不到。
  說不定這是老人的惡作劇。說不定他只是要她面對逸淳對她的感情,讓她難受。
  他到底是誰?像鬼一樣的出現,冷冰冰的,卻叫她不要墮入魔道;他教她這種似是旁門左道的操控意識方法,但又要她幫忙別人。他究竟是來幫她還是害她?是正還是邪?
  想著想著,身心疲倦的她好想沉沉睡去,回到有阿樂的夢裡尋找慰藉,但她只能眼光光地看著天花板逐漸變亮。終於她索性起來梳洗更衣,去那個陌生的車站附近散步。

  不知不覺間,她竟走到阮德勤的診所。這時診所還未開門,門外只有排隊到隔壁茶餐廳買早餐的上班族。她隔著玻璃望著那張她睡過的長凳,好奇要是再到裡面的話,她可會睡得著。
  回想那夜的窘態,她不禁笑了。難怪人們都覺得她瘋了。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瘋了。而如果所謂的正常是要像其他人那樣,追求一般的享樂、愛情、金錢、名利……那麼她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界定為瘋了。
  又怎樣?阿樂也說,循規蹈矩、平平淡淡地過一生等於白活。
  她拿起茶餐廳的傳單,想寫點什麼投進診所,但想來想去還是算了,免得那個多事的牙醫找她。
  啊,他沒有她的電話。她打開帆布袋看看那張皺如梅菜的咭片,又繼續讓它留在那兒,轉身回工作室繼續工作。

  忙了大半天,望男終於完成第一幅畫。她擦擦滿佈紅筋的眼睛,稍稍整理儀容便把油畫拿到阿光的café,竟碰見阿添在那兒和朋友用餐。
  她該趕快想要好傳的夢,待會把握機會進行傳夢的第二步 - 暗示。可是逸淳夢境失控的陰影還在,她怕弄巧反拙。
  這時他也發現了她,立刻放下咖啡朝她打個招呼。她對他微笑點頭,看見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女朋友阿婷,臉上一紅。
  「嗨。」阿婷友善地說。她是阿添和阿樂的大學同學,既認識阿樂的前女友,亦想必知道望男的事情。
  以前望男總在懷疑他們在她和阿樂背後譏諷她是個壞女人、傻瓜,又或者同情她。現在雖然事隔多年,但她仍然有點抬不起頭的感覺 - 據她所知,阿婷和阿樂那個前度頗為要好。
  她把油畫放到角落,逃走似的去找正在泡咖啡的阿光,「我把第一幅畫帶來了。」
  他有些驚喜,「哦,你等等。」
  為免和阿添他們對上目光,她站在原地,等他完成手頭上的工作便跟他拆開麻繩和牛皮紙,把油畫拿出來。她偷瞄阿添和阿婷,心裡七上八下 - 如果他們猜到油畫的主角,阿樂便多一分機會知道它們的存在,但她畢竟有些害羞,又怕他們的目光。
  阿光仔細地看了油畫好一會兒,接著指指門前一大片牆壁說:「下班之後我會把這兒的相片換做你的油畫。」  
  她滿心歡喜地道謝。
  「不用謝。」他笑說:「café似乎因為你的畫而多了客人,我該多謝你才對。對了,這些畫你會賣嗎?」
  她想了想,「會。賣掉的話我再畫。定價我稍後電郵給你。」
  「好。」他說:「有客人說你的畫很漂亮,但他家沒有那麼大地方掛畫。你會否有興趣把畫印成明信片或咭片放在這兒寄賣?」
  她受寵若驚,「當然,我回去想想。」
  「那我待會把我印傳單和餐單的印刷公司聯絡電話電郵給你,你看看有沒有用。」
  她再度道謝。
  「不用謝。我們剛來了一批新的咖啡豆,我給你試試吧。」
  「好。」她不好意思拒絕,環顧café想隨便挑個座位,卻見阿添向她招手,她只好硬著頭皮過去。
  阿婷讓開空位讓望男坐到她身旁,「阿添剛才說這兒的畫都是你畫的,好厲害。」  
  「不,打發時間而已。」望男謙虛地說。
  「所以說你現在是畫家了?」
  望男想她應該是想問自己的近況,撒謊說:「主要都在畫畫,有時會接翻譯的freelance。」
  「是嗎?我也有接,我們交換電話來交換情報吧。」她沒等望男回應便拿出電話。
  望男把電話輸入她的手機,心情十分矛盾。她做那麼多事情便是為了和阿添他們做朋友,以便找機會見阿樂。可是,她連坐在他們身邊也不自在,又如何若無其事地跟他們相處?
  她得更努力偽裝下去,「大家過得怎樣?」
  「很好啊。我們大多做文職,除了Apple結婚生子,馬文轉行做保險之外。」說罷,阿婷低頭攪拌大概早已涼掉的咖啡。
  她似乎刻意不提及望男最想打聽的人。
  望男不怪她。這不過證明有些事情發生了便回不過去。他們現在融洽地坐著,只是一場由巧合衍生出來的表演。
  不過要是老人教她控夢的話,她一定可以改變他們的想法。為此,她顧不得面子,加把勁完成那三件事。「最近我有空,要是你有沒時間接翻譯工作的話,請介紹給我。」
  阿婷有些愕然,但還是答應了。這時阿添插口說:「剛才我聽見你們說想把油畫印成明信片。我也認識一些印刷公司,我回去找他們的聯絡電話給你。」
  「謝謝。」她由衷地說:「印好之後,我第一時間送給你們。」
  「好啊。」
  阿光把望男的咖啡送到他們桌上。阿婷看看手錶,對她說:「不好意思,我們買了戲票看電影,要先走了。」
  「好,下次見。」她說。
  「不好意思,你的咖啡才剛來……」阿添說。
  「沒關係。」她打斷他的話:「我向來喜歡一個人喝咖啡。」
  她看著阿添道別後便拿起帳單,牽著阿婷離開,心裡其實有些寂寞。
  她的確喜歡一個人喝咖啡。無數次和阿樂分手期間,咖啡店都是她的散心場所,但亦因如此,看著朋友成雙成對地離開,剩下她空虛地對著咖啡,想著以前阿樂坐在對面的畫面,她不禁悲從中來。






回覆 引用 TOP

第二十章
  『她沒有告訴他,她連租金也付不起,然後終於發現自己不但活得頹喪,還潦倒。』
========================================

  當阿光閒下來,似乎想過去跟望男聊天的時候,她結帳離開了。她已應酬過阿添和阿婷,亦已沉醉在回憶阿樂的氣氛之中,不想再跟任何人說話。
  其實她應該回工作室繼續畫畫,又或者去找印刷公司、了解逸淳、跟媽媽修補關係……但她累得只想發呆,最好重回有阿樂的夢裡,靠到他的胸懷上。
  累,是身體上的疲累,也是先後應酬四個舊同學,入夢,還要請求也許看不起她的人介紹工作的累。
  這不像她,不是她。但要是工作賺錢和一般社交活動也不是她會做或想做的事情,那麼她該做什麼?難道要終日躲在油畫、夢境和回憶之中,那才像她?
  可能最看不起她的人是她自己。
  她對著漫天烏雲長嘆一聲,再度前往那個陌生的巴士站,沿著街燈往未知的目的地走去。

  等不到下班的途人歸家,等不到小徑回歸寂靜,望男漠視疏落的途人的目光躺到街燈下。
  雨始終沒有灑下,也沒有人理會她。不過她不需要人關心,她只想入睡,做夢,卻怎麼樣也睡不著。仔細想想,上次她不是躺在這兒睡著的,而是在那個多事的牙醫面前。
  她咬咬下唇,坐起來翻出可憐地瑟縮在帆布袋一角的咭片,發了個短訊給阮德勤。
  『你下班了嗎?』發了短訊她方感到羞怯,但來不及想補救方法已收到他的回覆。
  『下了。』他補充,『你吃飯了沒有?』
  『還未。』
  『那不如一起吃飯?』
  她沒料到他會邀她吃飯,但心想要研究對抗失眠的方法便要見他,便答應了。
  他幾乎立刻回覆,『你想吃什麼?』
  『沒所謂。你診所附近有什麼好吃?』 
  『沒什麼特別。我可以去找你。』
  其實她最想去他診所那張又冷又硬的長凳,於是她這樣回覆,『我們在你的診所會合再決定好嗎?』
  『好,我十五分鐘後到。』
  
  望男大概只花了十分鐘便到達他的診所。意外地,他已在那兒等著。這次她終於有時間和心情留意他的外形 - 高高瘦瘦但說不上文弱;穿悠閒襯衣配牛仔褲和球鞋;髮型整齊俐落,不像有塗上任何理髮產品。感覺……就是一個多事的牙醫該有的模樣。
  他跟阿樂毫不相像。這該不是她會在他眼前睡著的原因。
  「嗨。」他上前迎接她。
  她發現他的輪廓頗突出,有一雙深邃的眼睛和直挺的鼻子。
  「嗨。」她說,原來她的身高還不及他的肩膀。
  「那麼……」
  「不如買外賣去你診所吃?」她問。
  他深感意外,「哦,好啊。」

  夜,巴士站附近的商店陸續關閘關燈,顯得阮德勤牙醫診所份外亮眼。
  德勤和望男捧著咖喱牛腩飯,剛開始幾乎是默默地吃著自己的飯盒,直至他鼓起勇氣問她為什麼想來診所吃飯。
  她的動作頓時凝住,心想她不可能對他說真話,只好笑笑,「懶得想,懶得走,又怕吵。」
  「你好靜?」
  她放下膠勺說:「不一定,就是這夜想靜。」
  他只是微笑。
  「我妨礙了你嗎?」
  「不。」他連忙回答,「為什麼這樣想?」
  「好像很奇怪,你下班了我又要你回來。」
  「我住附近。而且我剛下班,還未回家做飯。」他補充,「我一個人住。」
  「哦。」她再度低頭吃飯。
  他似乎不打算讓對話結束,「你呢?你住附近嗎?這麼快便來到這兒。」
  「不。」她再編一個謊話,「我下班回家時上錯車,想起你在附近便來找你。」
  她愈想愈怕他誤會,只好趕快吃飯,盼望自己不知怎的又再睡著,那麼便不用再回答他的問題。
  「你做什麼工作的?」
  「我……」她說得遲疑,「畫畫。也說不上是工作,只是租個工廈單位來畫,畫好便嘗試賣出去。」她沒有告訴他,她連租金也付不起,然後終於發現自己不但活得頹喪,還潦倒。
  「我可以在哪兒看到你的畫?」他看不透她驟變的臉色,以為她只是害羞,不習慣和陌生人對話。
  她幾乎把阿光的café名字說出來,但她不想把這些告訴他,腦筋轉了又轉,說:「我正式開始畫畫沒多久,沒有多少作品。」
  「沒關係啊,多少都可以。」
  「遲些吧。」她只好說:「我可能會把畫上載到社交網頁,到時再讓你看。」
  「那我先把你加到我的網頁?」 
  她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她不是來交朋友的,她只是想睡。這個古怪的男人卻喋喋不休地,認真地去了解她。
  不,古怪的是她,沒有人會去一個陌生牙醫的診所吃飯睡覺。他是好心才跟她這個會睡在路邊的女人交朋友。
  她拿出電話,把他的名字打到網頁的搜尋欄上。她已記不起有多久沒有使用這個社交網頁,有多久沒有跟逸淳以外的人用心交談。這點唏噓把她的心防缷去了些,她說:「上次不好意思,我忽然睡著,要麻煩你們送我來這兒。」她說。
  「小意思。你身體沒大礙吧?」
  「沒事。我只是失眠,所以便隨處走走。大概是累透了才會丟臉地睡著。」她無法直視他的目光。
  「也沒什麼。」
  她抬頭看見他在微笑,還來不及思考便把飯盒遞給他,奮力地吐出一句:「你等我一會。」
  接著,她期待以久的睡魔再度在一個古怪的時刻奪去她的意識。 






回覆 引用 TOP

第二十一章

  『這是愛他的代價、懲罰、後果。她活該委屈,活該無地自容。』
       
  房間裡只有望男的書桌燈亮著。
  在這個無比心酸和孤寂的夜裡,幸好她的同房又沒有回來,她才可以肆無忌憚地伏在桌上哭泣。
  她無法躺到床上去,那張曾有他伴著的床;她無法忘記他牽著女朋友的手走來,若無其事地,笑容滿面地向所有人打招呼。
  對,他們分開了,只是朋友,他又怎會避忌帶他的女朋友來?那他又何以不敢直視她?
  她迫自己大方地跟他們打招呼,接著整個夜裡也退到看不見他們的一角,對其他朋友強顏歡笑,待回到房間,關上門才放聲大哭。
  活該的。這是愛他的代價、懲罰、後果。她活該委屈,活該無地自容,活該忍到回到這個小空間才敢傷心。
  可是,到處還是他的痕跡啊,彷彿他才離開不久,彷彿他的氣味還在。
  望著空無一人的單人床,她不禁想起那夜他撇下她離開的情景。她無法回到同樣的一張床上去,只得坐到書桌前,讓悲傷吞噬她。
  門鈴突然響起。她滿懷期盼地擦掉眼淚開門,卻看見一個穿白衣的男子。

  睜開眼睛,望男看見阮德勤拿著摺了一角的紙巾,愕然地蹲在她眼前。
  她這才感到自己的淚。
  「對不起,我又睡著了。」她低頭坐好,裝作不經意地擦去淚水。
  他笑笑,有點尷尬地返回他原本坐著的地方,身旁是兩盒還未吃完,但早已涼掉的咖喱牛腩飯。
  她回到現實了,但仍然不斷想著那個穿白衣的男人.。個夢跟她的回憶一模一樣,除了這個人的出現。可是她想不起他的樣子,只記得他很高大,而且笑容親切。
  可能又是這個多事的牙醫壞事。是他走得太近,所以影響了她的夢境。
  「你經常這樣突然睡著嗎?」阮德勤遲疑地問。
  「不。」她說:「我經常失眠,但不知怎的,來到這兒便睡得著。」這次她選擇說真話,因為她盼望他會容許她來這兒睡覺而不深究原因。
  欲言又止地,他想了又想才吐出她想聽的一句,「那麼,歡迎你隨時來睡。」
  她頓時不再氣他『影響』了她的夢,微笑著說:「隨時?會嚇走你的客人。」
  他也笑了,「那九時吧。我九時下班,你可以來吃飯睡覺。」
  「我下次會帶咖喱牛腩飯來。你這兒的糟透了。」
  「所以我通常回家做飯。」他說:「啊,你喜歡吃甜品嗎?附近有間還不錯。」
  這時她的電話響起來。她見逸淳不但發了好幾個短訊,還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她,便站起來說:「下次吧,我該回家了。」
  他也站起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認得路。」  
  「這麼晚了,至少讓我送你到車站?」
  「那謝謝你。」

  可憐的短訊一直等到望男上車才可見天日。
  『我剛加薪了,一起吃飯慶祝?』
  『你在忙嗎?』
  『你睡了?』 
  『伯母說你不在家。你在哪兒?』
  她重重地呼一口氣,回覆說:『我約了朋友吃飯,現在坐車回來。』
  過了一會她才收到他的回覆,『我在車站等你。』
  這次她懶得拒絕,跟他約好時間便翻出她的紫色耳筒來聽以前愛聽的歌。
  在診所做的第二個夢很酸,酸得她的心情比未睡時更糟。事實證明,這些夢的存在價值不是安慰她。
  可能是阿添他們勾起她的自卑和內疚,可能……她拒絕被無限個可能侵食她,靠在玻璃閉上眼睛,投入在一首接一首傷感情歌之中。

  前來接望男回家的逸淳毫無歡容。他沒有再提及加薪的事,默默地和她並肩地走,渴望她會主動告訴他她剛才和誰吃飯。可是她沒有,只是一臉倦容地,不發一言地走著。
  難道他們之間除了傳夢之外便無話可說嗎?還是她剛才見的那個人太重要,重要得她人回來了,但魂魄還伴著他?
  他心亂如麻,幾乎想發短訊問周志樂有否找過她,但他努力抑壓好奇心,把她送到家門才終於等到她的恭賀。
  「我也有好消息分享。」她說:「阿光說有客人讚我的畫,提議我把畫印成明信片寄賣。」
  他暗暗鬆一口氣 - 也許她剛才只是跟阿光吃飯。但這樣他該開心嗎?除了周志樂之外,還有人可以跟她徹夜詳談,開心得不看他的短訊。
  「那我們明晚一起吃飯慶祝吧。」他保持風度,微笑說。
  她不由得想起阮德勤的診所,但還是欣然答應了。

  家裡漆黑一片,望男的媽媽似乎已經睡了。她輕輕放好鞋子返回房間,但經過媽媽房間的時候還是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響。
  是睡不穩還是在等她?
  對媽媽,她早已分不清是愛、恨,還是失望透頂。
  被判入精神病院之後,逸淳對望男說她的爸爸走了。她當時很想問他那是什麼意思,但她不願意跟任何人說話。過了幾天,她的媽媽來探望她,一看見她便哭了。她望著眼前跟自己血脈相連並同病相憐的媽媽,話未出口便被打了一巴掌,被罵她害爸爸離開她們。接下來的事情,她半點也想不起,只記得媽媽沒有因而棄離她,但她的耳邊反反覆覆地響起媽媽罵她害爸爸離開她們的聲音。
  沒有原不原諒這回事。她早知自己對媽媽的重要性是留住爸爸。她失敗了,媽媽仍願意和她相依為命,給她住給她吃,她還想怎樣?
  站在她的房間外,她想要敲門的手凝在半空良久,心中百轉千迴,最後還是把它放下來。
  上次媽媽碰巧出來和她說了幾句,這次她呆站了許久還是下不定決心敲她的門。下次吧,下次她要再勇敢些。這除了是因為老人的要求,亦因為媽媽再恨她還是沒有像阿樂和爸爸那樣離棄她。




回覆 引用 TOP

第二十二章
 
  望男她把新系列命名為《傳夢》系列。那是用來傳送夢境給逸淳的畫、她渴望傳達給阿樂的心意,還有她希望讓所有人知道的,有發生過的故事。她埋頭苦幹,努力得只願意花二十分鐘和逸淳吃午飯,還邊吃邊找印刷公司。她沒有告訴逸淳,她碰見阿添和阿婷了。他們讓她感到自卑,讓她正視自己的潦倒。好奇她忽然活得積極的逸淳只好發揮想像力認定那是因為阿光 - 為了簡化事件,他已認定昨夜跟她吃飯的人是阿光而不是她不知道在哪兒認識的新朋友,更不是周志樂。
  他嫉妒他。他付出一切也未能讓失戀多年的望男積極實踐夢想,阿光卻只需一頓飯的時間便做到了。
未必是一頓飯。他們已認識一段日子,而且他一直替她賣畫,還提議她印名信片。
  再一次,他因為沒有能力幫她而自卑。

  懷著滿腹心事,逸淳帶望男到大排檔慶祝。他吃得不多,卻喝了很多。一直喝至半醉,他方敢問:「我們認識那麼多年,你有沒有想過我和我一起?」
  她尷尬得耳根發燙,「怎麼會?我們像家人那樣。」
  他低頭看著逐漸冒上表面的啤酒泡沫,「我從沒把你當作家人。」
  「家人也好,朋友也好,都一樣要好,是一輩子的事情。」
  他抬頭,「愛情不能一輩子嗎?」
  她看著他,認真地說:「可以啊,所以我更不會想像和他以外的人一起。」
  他苦笑,幾乎哭出眼淚,「你說過會忘記他。」
  這回換她低下頭來,「未忘得掉。」
  「會忘得掉嗎?」他輕輕問。
  她笑說:「別為我操心了,趕快找個嫂子給我吧。」
  他深深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累了,想回去。」她說,結束這段她逃避以久的對話。
  他不想讓她離開,但迫她說下去和坐下去也只有尷尬,故他默默拿出錢包付賬,卻被她截住。「既是來慶祝你升職,當然由我付賬。」
  他搖搖頭,回她一個微笑說:「我已習慣照顧你。」
  「終有一天你要照顧別人,所以,偶爾也該讓我這個妹妹學習獨立。」她刻意把關係說清楚。
  他想說他從來不認為她是他的妹妹,但她不等他回應已拿起帳單到櫃枱付帳。
  望著她的背影,他覺得她離他愈來愈遠。這叫做成長還是她不愛他的必然結局?他害怕失去她,更害怕當她一輩子的哥哥。
  趁勇氣還沒消失,他上前拉起她還在塞回錢包的手離開大排檔。就在那支壞掉了的街燈下,他捉著她的肩膊說:「我喜歡你。我會等你。」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迫切且深情的目光,只消半秒便垂下頭來輕輕掙開他。「我會忘記你說過這句話。」
  她撇下他走向小巴站,愈走愈快,他則呆在原地,望著她消失在暗夜的街角處。
  
  那夜,她加把勁到夢界找逸淳。
  如果找得到最接近他的氣泡,學會控夢,找到阿樂,他便可能會死心。而如果她學會控夢,她便可以嘗試讓他忘了她。其實傳夢也可以,但她不想,她不想……她到底在想什麼?為了逸淳而傳夢控夢便污穢,但為了阿樂,這樣做便變得高尚?
  她納悶地走出客廳想倒杯水喝,竟看見媽媽在看電視。
  難怪,電視在播《油脂》。
  她多倒一杯水放在媽媽前面的茶几,坐到她身邊說:「我記得爸爸最愛這電影。」
  「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去看的電影。」她說,沒有把目光從電視機移開。
  「這麼新潮?」望男笑問。
  「不然怎麼追到我?」
  隔著電視,久未交談的兩母女居然輕鬆地聊起她們的心結來。望男順勢說下去,「原來你們認識這麼久。」
  她過了半晌才說:「是我認識他在先。」
  望男無言以對。
  「我們因為小事而分開,再遇時已經太遲。」
  氣氛變得凝重,但望男不打算退縮,「他有找過你嗎?」
  又過了半晌,她才緩緩地搖頭。
  「你還在等?」
  「都這把年紀了,有什麼等不等?」
  這個答案應該代表她還在等。望男咬咬下唇,決定把話題轉到她想要的方向,「你試過夢見他嗎?」
  她有些意外,「很久以前會。他走了反而沒有。」
  望男心裡一動,鼓起勇氣提及她的他,「我也會,通常夢見與他的回憶。」
  媽媽想了好一會兒,嘴唇又張又合了好一會兒,終於說:「你還年青,該放手了。」
  望男沒料到會聽見這個回應,不知怎的想哭。她故作輕鬆地套用媽媽的語句說:「都沒遇上其他人,有什麼放不放手的?」
  媽媽悠長地嘆一口氣,「如果我後來沒有跟他一起,我應該會遇上其他人,也許還會很幸福。」
  「但你一直夢見他啊。」
  媽媽笑笑,說:「哪有一直夢見他?只不過偶爾會做同一個夢。」
  她嚥嚥唾沫,心想也許她已接近要找的答案。遲疑地,她伸出有點顫抖的手,輕輕握住媽媽原來已滿佈皺紋的手,「夜了,去睡吧。」
  媽媽把這點顫抖視作久未觸碰她的緊張,心裡百感交集。她鼓起勇氣接近早該擁抱的女兒,說:「明天我放假,你陪我喝茶吧。」



實用相關搜尋: 時間 公司 愛情 意外 電影 電視 學習

回覆 引用 TOP

[隱藏]
第二十三章

  『看著那淡淡的紅印,感受著殘留的痛楚,她才真正懂得害怕。』

  噗、噗、噗、噗……
  望男踏著階梯,用心辨認一種接一種心跳聲,看看可有屬於她媽媽的。對此她甚有把握,因為她不用知道芷婷和逸淳在夢界的什麼地方,只要用心傾聽也能找到他們。
  故此,她走得再慢也不焦急。事實上她亦不能焦急,因為那樣的話她會從階梯跌回現實,甚至跌盪在虛空的夢界裡回不去。
  突然一個巨型氣泡出現在她眼前。那個氣泡和她見過的不一樣,似被一層磨砂膜包起,她看不見裡面的東西。
  她緊張起來。
  就這樣回去告訴老人行嗎?還是要探究裡面藏著什麼?
  緩緩地,她伸出冷冰的手,卻怕摸下去的話薄膜會爆破,媽媽會因而失去這個她封存已久的夢。
  然而若是這樣,她應該會更容易忘記爸爸。
  她咬咬下唇,下定決心摸下去。意外地,薄膜堅硬無比,而且冷冷的,像磨砂玻璃那樣。傳過很多個夢卻從未曾觸摸氣泡的她心神定下了不少,她嘗試透過冥想來探知裡面的狀況。
  薄膜漸漸發熱,最後像敗下陣來那樣,從她觸碰的一點開始變作透明,直至透明的部份伸延到整個氣泡。只兩秒,薄膜便回復原狀,可是她已知道裡面的故事。
 
  氣泡裡面的媽媽還很年輕,看衣著似是七、八十年代的時候。她在一個火車站裡,煩燥地看看手錶,又來回踱步。終於,她等到年輕的爸爸自遠處走來。他笑得輕鬆,手裡捧著一袋熱騰騰的蕃薯。
  「你搞什麼?我等了你半個小時你知不知道?」媽媽生氣地說。
  爸爸對媽媽的態度略感愕然,「我去買蕃薯待會吃,因為太多人所以……」
  「還待會?電影都開場了。」她提高聲線,幾乎想把蕃薯一手推到地上,但她終究忍住,轉身離開。
  她以為爸爸會追上去哄回她,但他看看周遭的注目禮,只感到忿忿不平。他不想在大庭廣眾前跟她吵,然而這樣跟她走的話便會尊嚴掃地,於是他站在原地等媽媽回過頭來。沒料到她一回頭便呼喝他,「你還走不走?」
  他氣得把蕃薯扔進垃圾箱,頭也不回地朝她的反方向走了。她愣住,焦急地指著他叫,「潘國華!」
  他沒有回頭,一直走到車站出口牽起另一個女生的手離開,留下她軟軟地跪在原地,傷心地哭起來。
  
  望男退回現實,良久未能回過神來。她想不到媽媽居然會封存這樣的夢。如果這個夢是根據現實演變出來的,那麼他們的分手原因還真無謂。媽媽想必為此後悔,並十分介意爸爸轉投他人懷抱。
  這個新鮮的體驗耗盡了她的精神,她反而覺得輕鬆。因為這樣的話,大概只要她合上眼皮便能入睡,可是她還沒閉上眼睛便想到可以用這個方法尋找其他人,包括逸淳,從而看見最接近他的氣泡到底是怎麼樣的。有了夢境,她再推敲那個氣泡屬於他身邊的誰便容易得多。
  她再度播放心跳聲,想出發尋找夢界裡的逸淳,但困倦的她無法靜下心來,所有心跳聲都混在一起。階梯隨她的心意亂糟糟地伸延一圈,把她帶到起點的上層位置。
  突然,她踏著的位置『啵』的一聲碎掉。失足掉下的她連忙緊緊捉住階梯的一角。似是冰岩造的階梯刺得她掌心發痛,她嘗試爬上去,那一級階梯立即碎掉。她幸運地掉到下層,呆了片刻才想到來往夢界的方法,於是立刻調整急促的呼吸,冷靜下來,專心一致返回現實世界。
  她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已回到房間內。她起來發現掌心紅了一塊,猶有餘悸。
  她早知道夢界可怕,早知道要事事小心,但看著那淡淡的紅印,感受著殘留的痛楚,她才真正懂得害怕。
  「嚇怕了?」老人出現在她床邊。
  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老人帶來的寒氣,她抖個不停,「你知道了?」
  「我既然吩咐你做那三件事,自然得在你身邊看著。」
  「掉下去的話會怎樣?」
  「你在這一界的歷程會結束,靈魂會在夢界飄盪,直至使者來撿你走。」
  「然後呢?」
  「忘記一切,失去感覺的你會被使者分配下等職務,像個機器那樣只懂進行被委派的工作。」
  她打個哆嗦。
  他再度開口,「還要繼續嗎?」
  她看著平靜的老人,完全無法仔細考慮他的話。她只能想到一個疑問:「你是誰?」
  他想了想,「夢界使者。」
  「你說了跟沒說差不多。」
  他聳聳肩,「我不打算給你一個能夠消除恐懼的答案。」
  「讓我考慮一下。」
  「好,五天之內,你要繼續的話便進入夢界,不然你再也看不見我,亦不能再入夢界。」
    





實用相關搜尋: 手錶 工作 恐懼 意外 電影 機器 眼睛

回覆 引用 TOP

第二十四章
  
  『原來她怕死。虧她還以為失去阿樂比死更可怕,現在卻因為怕死而停滯不前。』
=======================================
       
  每次望男望見手心的紅印也會想起冰梯把她的掌心刺得多痛,以及跌落夢界的恐懼 — 肉身死亡、靈魂飄盪、忘記一切、失去感覺……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不,那樣的她算是死了,有關她的一切會隨之消逝。
  她才不要忘記阿樂。可是,她還可以不急不躁和不害怕地走那條冰梯嗎?
  這個疑問不斷在她的腦海盤旋,陪伴她陪媽媽喝茶、回畫室、看印刷商的報價……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不知道在考慮什麼。
  她只知道,原來她怕死。虧她還以為失去阿樂比死更可怕,現在卻因為怕死而停滯不前。
  就沒有別的方法再見他嗎?
  她找出阿添的電話,卻沒勇氣撥出。不,不是沒有勇氣,而是她知道阿添一定不會聽她的話。唯有藉著控夢……
  她懶理日還未落便躺到逸淳的舊沙發上,播放心跳聲進入夢界,但她的心跳聲比耳筒傳來的響亮,她完全未能靜下心來。
  頹然地,她把耳筒扯到地上。看著阿樂送的耳筒孤單地、扭曲地躺在那兒,她心痛了,珍而重之地拾起它,把它擁入懷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振作畫畫。
  她只是需要點時間,她知道,她只是需要點時間來克服內心的恐懼。

  夜。
  望男聽著老爺冷氣機的低鳴,呆望眼前剛完成的畫,心知已到了回家的時間,但還沒有準備好再入夢界。
  光憑勇氣是沒有用的,她要冷靜。要說有誰可以讓她冷靜下來,那一定阿樂,然而她正正是為了見他才需要冷靜。
  愈想愈累。
  她上次是因為累才亂了心神,若她只是需要休息的話……她找出阮德勤的咭片發短訊給他。
  『我可以過來嗎?』
  過了彷彿半世紀那麼長的一刻,她終於收到他的回覆,『可以啊,那我等你的飯盒?』
  『我現在就來。』

  望男匆匆買兩個雜扒飯便到阮德勤的診所。這時最後一個客人才剛離開,她看見正在收拾東西的蘇慧文,略感愕然。
  蘇慧文起初想說診所已關門了,但多看她一眼便認得她,一呆。
  「嗨。」望男因她的反應而有些尷尬。她忽爾怕眼前的年輕女人是阮德勤的女朋友,怕她誤會。
  「嗨。我不知道……」她下意識地輕輕掩著嘴巴,露出半個曖昩的微笑。
  望鬆一口氣,心想原來她和阮德勤不是那種關係,這樣的話她便不用顧忌晚上來纏住他。
  「請等等,阮醫生快出來了。」她說。
  「哦。」望男沒興趣解釋,坐到一角假裝看宣傳單張。 
  蘇慧文也不再說話,收拾好東西便離開診所。在她關門引發的一串風鈴聲之後,阮德勤從診症室出來了。他看見外面只剩下望男,竟有些愕然。
  「我妨礙你了嗎?」她說。
  他連聲否認,「我以為你沒這麼快到,I mean,以為慧文未走。她平常走之前會跟我說一聲。」
  他的回應令她明白,她應該等到診所沒人的時候才出現。
  也對,這樣買飯盒去診所來找一個不相熟的牙醫,怎麼說也有點奇怪。可是,她只是想來休息一下而已,不想想得那麼複雜。
  他坐到和她的凳子呈直角的一邊去,「那麼,我們今晚吃什麼?」
  她把飯盒遞給他,莞爾一笑,「雜扒飯。」
  他笑著接下飯盒,「我去倒杯水給你。」
  從他站起來到接待處拿兩隻玻璃杯,再到接待處前面的水機倒兩杯水回來,才約莫不過一分鐘時間,她竟已睡著。他無奈地笑笑,為她播放爵士輕音樂,接著找出常備在診所的小說坐到他剛才的位置上。
  他沒有告訴她,他討厭雜扒飯;他未敢告訴她,其實他可以為他們預備住家飯盒 - 這是她第二個來訪的晚上,太熱情會嚇著她吧?

  被守護的望男夢見自己離開課室,看著一直偷看她上課的阿樂從羅馬柱走上前找她。
  「怎麼了?不舒服?」他接過她的畫袋,柔聲地問。
  「好像畫得很差。」
  「才第三節課,慢慢來吧。」
  她仰天長嘆,「壓力很大啊。」
  他笑笑,輕撫她的頭頂說:「這只是選修科。」
  她白他一眼,「你知道我很認真。」
  「你就是做每件事情都太認真。」他搭上她的肩,輕輕掐她甚具骨感的肩膊說:「放鬆點可能會比較好。」
  她忍住不問是否對他也不應該太認真,但他還是把手放下來。
  「陪我去擲彩虹好嗎?」她心血來潮地說。
  「擲彩虹?」
  「對,小時候我考得不好,我爸會帶我到歡天樂地擲彩虹。」
  他笑說:「歡天樂地都變成繽繽樂園了。」
  「還有彩虹可擲呀。」
  「變成用卷換禮品,沒以前那種擲中便有奬的興奮。」
  她深表認同,「還有許多不務正業的人在周圍瘋狂地玩投銀機,賭錢那樣。」
  「對,大人賭投銀機,小朋友賭擲彩虹。」他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那你去不去?」她挑釁地瞪著他。
  「去,現在就去。」他再次搭上她的肩。這次他沒有把手鬆開的意思,卻有路人從後面飛跑上來撞開他們。
  那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只知道他是個穿白衣的男人。



實用相關搜尋: 時間 恐懼 壓力 禮品 電話 醫生 音樂 宣傳

回覆 引用 TOP

第二十五章

『她發現自己有多想逃離目前的生活軌跡,跟無關重要的人的聊聊天、吃吃東西。』
======================================

  「又是他。」望男喃喃地說。
  他 - 上次出現在她夢境裡的白衣男人。他有一頭烏黑的頭髮,而且長得高大,所以絕不可能是那個自稱是夢界使者的老人。她很想知道這個詭異的角色是否與老人有關。無奈問題太多,往往等到老人出現的時候,她一句也想不起來。
  她起來看見阮德勤在另一張凳上睡著才想起自己在他的診所。他手裡拿著一本開著的《白夜行》,似在看書期間忍不住睡著了。這時Ella Fitzgerald的《Misty》傳到她的耳邊,也喚醒了他。書本『啪』一聲地掉到地上,他卻沒有把它拾起,只是傻傻地看著她微笑。
  她也笑了,隨口說:「這首歌和你的書好像不太搭調。」
  他喜上眉梢,「你也看東野圭吾和聽爵士樂?」
  她搖搖頭,「我很少看推理小說,也很少聽音樂。」
  他霎時想起她的紫色耳筒,心下疑惑。
  她以為他因為她不是他的知音而失落,「不如你介紹給我?」
  「好啊,」他高興地說:「我回家找些小說和唱片給你。」
  這時她的電話響起。她不願在阮德勤面前和逸淳或媽媽在電話裡糾纏不清,於是把它調至震動模式。阮德勤看看電話,又看看把目光移到牆上掛鐘的她,聽見她說:「很晚了。我該回家。」
  「你不餓嗎?」他也站起來。
  她看見兩個完好無缺地放在他身旁的飯盒,頓覺不好意思,「對不起,我剛來到便睡著,沒料到你會等我吃飯。」
  他笑笑,「如果你醒來我看見我在吃飯的話會很奇怪吧?」
  她想了想,「飯盒都涼了,不如我們出去吃宵夜?」
  「好啊,你等我一會。」他把飯盒倒進存放在接待處的玻璃飯盒,把它們放進小冰箱才拿起公事包和她離開。
  她想這樣的話倒不如把飯盒翻熱來吃,但見他興致勃勃的,便隨他出去。
  
  夜已深,屋邨外的天橋上卻有許多忙得不可開支的熟食小販。他們賣的菜式甚多,從經典牛雜到創新雞蛋仔,從地道辣魚蛋到日式豚肉薯餅,每檔都傳來陣陣香味,把本來不餓的望男惹得肚子咕咕叫。
  阮德勤本想帶她到大排檔吃粥,但見她饒有趣味地看著一車又一車美食,主動問:「要不要試試看?」
  「我想吃辣魚蛋。」她立刻說。
  他帶她到看似最受歡迎的小販檔排隊,終於想到話題,「前陣子小販管理隊經常來執勤,沒想到他們這麼快便回來。」
  「很難得呢,我住的屋邨沒有小販了。」 
  他忍住不說他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把話題延續下去,「香港已沒有多少地方能容納他們。再過幾年,可能遇見外國美食車的機率還要高一些。」
  「那種東西用來騙騙遊客,粉飾繁華還可以,怎會受屋邨住客歡迎?」
  他笑笑,「可惜似乎沒有人在乎屋邨住客喜歡穿街坊裝到樓下吃宵夜。」 
  她咯咯地笑了,「很難想像你那個模樣。」
  「什麼模樣?」
  「穿街坊裝到樓下吃宵夜。」
  「為什麼?」
  「你是牙醫嘛。牙醫,中產,這些辭彙跟屋邨扯不上關係。」
  「牙醫只是我的職業。我在屋邨長大,現在也算不上什麼中產。再者就算中產也不過是資產比部份人口多一些,他們也有人喜歡吃大排檔和小販。」
  她點頭稱是,和他的距離彷彿近了些。這時他們已站到小販前。阮德勤點了兩串魚蛋,一串燒賣,開始他們的『掃街』之旅。
  本來打算隨便吃點東西便回家的她愈吃愈餓,結果在橋上站了個多小時,把大部份的小販試遍了才罷休。這時連小販們也開始收拾東西回家。她把珍珠奶茶遞給他,拿出錢包說:「剛才我們吃了多少錢?」
  他皺皺眉頭,「不用了,我沒記住。」
  「可是……」
  他不讓她說下去,「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二字把她拉回深淵,她這才發現自己有多想逃離目前的生活軌跡,跟無關重要的人的聊聊天、吃吃東西。
  「不,你送我到車站便可以了。」她說,因為她知道逸淳可能會去車站等她。
  「可是很晚了。」
  她笑笑,「我上次也是自己回去。晚一兩個小時沒有多大差別。」
  他滿懷歉意,「我原該送你走。」
  「我家離車站很近。我們走吧,你明天還要上班。」
  他張口欲言,但她沒等他說話便邁步往前走,他也只好閉上嘴巴跟著走,心想,下次他定要鼓起勇氣告訴她,他的診所逢星期四休假,再約她到外面去。
  



實用相關搜尋: 電話 音樂 頭髮 香港

回覆 引用 TOP

第二十六章

『隔著鐵閘,他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與她對望。她尷尬地打開旁邊的鐵閘躲進去,留下他看著空空的走廊,不知所措。』
------------------------------------------------------------------------------------------------------------------------

  
  逸淳在房間裡看著電話來回踱步。
  望男為怕阿樂找她,這麼多年來也不關電話,甚至不會把電話調至震動模式。要說她因為睡得太沉而錯過他的來電,那更不可能 - 她能夠連續睡上四小時已屬奇蹟。然而他再擔心也不會到隔壁找她,是怕小題大做,更怕她真的因為他糟糕的表白而避開他。
  又或者她正在約會阿樂或阿光?他找出阿樂的電話號碼,想了又想,索性把電話收進櫃子。
  他不能再瞞著她跟阿樂接觸,至少應該多觀察幾天再說。
  他躺到床上,合上眼睛,腦海裡湧現他表白時的零碎片段。
  可以重來的話……他還是會借醉說清楚。縱然說不說也知道答案,而且說了便可能失去她,他還是想脫離『親人』的位置。好朋友、追求者、兵……無論哪個身份也比親人好。至少她知道他一直在等。
  到了這一刻他方知道他已厭倦等待,想為自己爭取什麼。
  這時望男終於回他短訊:『找我有事?』
  他緊張得笨拙地打出一句沒意思的問題:『你睡了?』
  『對,剛醒來。』還在巴士上的她不打算把阮德勤的事情告訴逸淳,暗暗希望他不會打電話來,更不會到她家找她。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再收到他的短訊,『還想睡嗎?』
  『還睏,怎麼了?』
  『沒事,想找你吃宵夜而已。』
  滿嘴咖喱魚蛋味的她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不吃了,你早點休息吧。』
  她以為這樣回覆便可以把對話安全結束掉,卻在下車前再收到他的短訊:『我們還是朋友嗎?』
  『你在想什麼?當然!』她預料逸淳很快會打電話,甚或約她出來,於是加快腳步回家,卻在經過他家的大門時被廳內的他發現了。
  隔著鐵閘,他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與她對望。他們驚訝得幾乎把手機掉下。她後悔撒那個無謂的謊,尷尬地打開旁邊的鐵閘躲進去,留下他看著空空的走廊,不知所措。
  他想出去問個明白。可是,問什麼?她為什麼騙他?她在避開他嗎?她跟誰約會到現在才回家?
  一連串問題在他的腦海裡盤旋,他選擇默默返回房間,張著乾澀的眼睛靜待天明。

  這天望男比平常早出門,沒料到逸淳已在升降機大堂等她。
  「早。」他一看見她便收起電話迎上去,滿臉倦容。
  「早。」她伸手按了按早已亮燈的按鈕。
  「這麼早?」他只能想到這句開場白。
  「見睡不著便早點回去畫畫。」她不敢正視他,只好仰望升降機上的數字跳動。
  「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她心裡一緊,鼓起勇氣對他微笑說:「好啊。」

  早上的茶餐廳坐滿上班族。侍應勤快地招呼逸淳和望男坐下,為他們點了常餐,放下餐具便繼續工作。他把餐具放進茶裡,想起她曾經為夢裡的他,也就是阿樂倒鼓油,心裡不禁有些嫉妒。
  本來他想裝作昨夜沒看見她,但忍不到早餐送來便問:「你昨夜出去了?」
  幸好他的語氣不致於僵化氣氛,她可以故作輕鬆地說:「嗯,約了朋友。你睡不著?」
  「我看球賽。」
  「哦。」
  看見侍應把奶茶和咖啡送來,望男乘機轉開話題,「我想把油畫上載到社交網站,再看看要印哪幾幅做明信片,你說好不好?」
  他一邊為她的咖啡添上砂糖和鮮奶,一邊說:「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她側著頭想了想,笑說:「替我把貼文分享出去。」
  他也擠出一個笑容,「這還用說?對了,下星期一晚靖華會去球場看我們打球,你來不來?」
  「好啊。」是要裝作逸淳不曾表白,亦想完成老人交代的三件事,望男不得不答應跟那些會讓她難堪的舊同學見面 - 除非她在這幾天之內找出最接近逸淳的氣泡。
  不過,一切還要看她能否再進入夢界。
  「如果,」她拿起小匙攪拌咖啡,「我想再傳夢給你的話,你會想接收嗎?」
  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想……」她急著解釋,「只是隨便一個夢。我不是想憑傳夢做什麼,只是……你當我是技癢吧。」
  他緊皺眉頭,抗拒地說:「不要再接觸這麼危險的玩意。」
  她想到一個更有說服力的理由,「我想找靈感。傳夢系列快完成了,我想藉夢境找下個系列的靈感。」
  「你以前會這樣找靈感嗎?」
  「不。但我直覺這次我需要這樣找靈感。你會幫我吧?」
  他不想,他說什麼也不想再讓她接觸有機會會影響周志樂想法的把戲,但他知道她問他也不過是基於禮貌而已,她完全可以,也試過在沒有他同意的情況下傳夢。為了討好他,他只得有限度地同意:「但我不要再夢見你的回憶,或任何相關的人和事。」
  「沒問題。」她本來也沒打算再讓逸淳以阿樂的身份經歷他們的經歷,她可沒這麼殘忍。她只是想憑著最駕輕就熟的技巧再入夢界,再見老人。




回覆 引用 TOP

第二十七章
  
  『他把這部分告訴她,明顯是想得到她的安慰,但她要說什麼才能坦誠之餘又不傷害他,亦不會給他假希望?』
——————————————————————————————————————

  夢裡,逸淳來到籃球場上。無論隊友還是對手都是他認識的 - 宗義、靖華、阿達……全都是他的同學和鄰居。他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妥,故沒有投入在比賽中,緩緩地在他們之間走過,細細觀察他們慢動作地打籃球的臉。
  靖華的球衣太寬了,露出裡面一件黑色內衣,他不敢細看,轉頭看見站在籃底的阿發 - 那個教導他好好守護望男的鄰家大哥哥。 
  時間霎時回復正常那樣。阿發笑了,所有人都用正常速度打球。籃球觸及地面的聲音、朋友們的跑步和喘氣聲、偶爾傳來的呼喊聲都回來了。逸淳終於想到,他覺得不妥的原因不但是因為他們剛才緩慢得像慢鏡播放影片的動作,還有失蹤了的聲音。
  現在,所有事情都回復正常 - 除了動也不動地站在籃底的阿發。逸淳走過去,跟他打了聲招呼,他竟伸手推逸淳一把。
  「你有點骨氣好嗎?」他以近乎責備的語氣問。
  逸淳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長這麼大了還把童年的想法當真。」
  他低下頭來,臉孔發燙。
  「喂!」靖華在後面叫,「你們在發什麼呆?還打不打?」
  他回頭接過靖華的籃球,努力衝到對面去,籃球卻被阿樂輕鬆奪去。

  看見阿樂的臉,望男心頭一震。這一分神把她和兩個氣泡的連繫中斷了。她望著兩個如肥皂泡那樣流動,卻又堅硬無比的大氣泡,怕再分神階梯便會碎掉,連忙返回現實世界去。
  電話還沒有響起,逸淳可能還在做夢。
  她沒有違背諾言。跟逸淳約好睡覺時候之後,她走進夢界,在夢界裡面睜著眼睛傳夢。然而夢境只去到他在球場上觀看其他人的位置,接著便是一個由她所下的『自由發展』的指令 — 老人沒這樣教過她,她只是試試看。
  看著氣泡形成,從手掌大小漲到有她的人那麼高的感覺很震撼,她努力保持鎮定繼續傳夢,怕功虧一簣,更怕掉進夢界回不去。
  更震撼的是,在逸淳的氣泡形成後不久之後,它旁邊的位置也有氣泡形成了。
  望男不去思考,見逸淳的氣泡不再漲大便把兩隻手掌分別放在兩個氣泡上。不屬於逸淳的氣泡隨即發熱,似在排斥她。除此之外,它還跟著逸淳氣泡的步伐從熱變成燙手,變回熱,又變成燙手。這樣反覆幾次下來,她只感應到逸淳的夢。
  可能在夢界裡面的時間和在現實世界裡的不一樣
,明明是這麼長的夢,她卻覺得時間只過了幾秒,而那幾秒間,望男清晰感覺到兩個氣泡的溫度變化。
  她推測,逸淳的夢可能跟旁邊氣泡的主人有關,所以這兩個夢才能互相感應。
  無論如何,她距離她的目標已近了一大步:她再入夢界了,老人會知道她的答案,會再出現;她找到最近逸淳氣泡的氣泡,只欠它的主人;而如果她的推測沒錯,氣泡的主人可能是球場上的某人。不過要印證這一點,她至少該向老人要點提示。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推開再入夢界的慾望,閉目養神。
  很累。如果逸淳不起床找她晦氣的話,她大概可以睡至天明。

  當窗外的鳥兒喚醒望男的時候,原來逸淳已打過好幾次電話給她。她忘了把電話調回響鬧模式,所以錯過來電。她知道他找她的原因,故並不急著回覆,一邊梳洗、泡咖啡和烘多士,一邊想好萬全的應對方法,直至捧了一盤早餐到桌上才打電話給他。
  「你不遵守諾言。」他頗為生氣。
  「什麼?」
  「我夢見周志樂了。」
  她故作驚訝,「怎麼可能?我傳送的夢是你到籃球場上和舊同學打籃球。」
  他靜默了一會,「但之後我碰見他。」
  「我發誓。」她認真地說:「我沒有安排阿樂出現。我要騙你的話根本不用得你的批准才傳夢。」
  他又靜默了一會,說:「我信你。」
  「那你可以把你的夢境告訴我嗎?」
  「我夢見在籃球場上和一堆認識的人打球,周志樂一手把我的球搶去。他說……」他呼一口氣,「說我再學也比不上他。」
  她噤聲,心想他把夢的前半部分說得輕描淡寫,卻把這部分告訴她,明顯是想得到她的安慰之類,但她要說什麼才能坦誠之餘又不會傷害他,亦不會給他假希望?
  「阿淳,」她開口,「你有夢見靖華的內衣嗎?」
  他沒想到她會這樣轉開話題,呆了片刻才說:「你幹麼讓我夢見這些?」
  她幾乎想說這並不是她安排的一部份,幸好話到嘴邊便想起她不應該知道逸淳的確實夢境,於是說:「見你這麼好讓我傳夢,我便給你一些甜頭。」
  「這才不是甜頭。」他說得尷尬。
  「怎麼不是?她的身材高挑健美,爽朗活潑。」
  「他是我的好朋友,兄弟。」
  「我也是你的好朋友啊。」此話一出,她便後悔了,連忙補充說:「朋友也可以欣賞一下。很多女生都這樣穿,無傷大雅。」
  「我們別再說她吧。」
  她笑說:「好啦。」
  「那麼,你找到你要的靈感嗎?」
  「不知道,我還沒回工作室。」
  「今天是週末。」他頓一頓,再說:「你要不要放個假,我們去看場電影或什麼的,找找靈感?」
  她有些猶疑,「好啊,也叫上宗義和靖華吧。」




實用相關搜尋: 時間 工作 咖啡 電話 電影 眼睛

回覆 引用 TOP

[隱藏]
第二十八章

  『如是因,如是果。』

  「機心太重了。」老人的聲音在沙發那邊響起。才剛放下電話,拿起多士的望男又把多士放下,走到客廳坐在老人對面的凳子上。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監視我?」她撓起雙手,因為被他窺見她和逸淳之間的事情而生氣。
  「那趕快完成我交代的事情。不過無論如何我也要監視你在夢界裡的活動。」
  「為什麼?」
  「你已經成為我們的潛在威脅。」他嚴肅地說。
  她啼笑皆非,「我哪有這個本事?」
  他聳聳肩,「不是每個人也可以進入夢界。而且你既然摸索到如何對別人的夢境下指令,自然能夠胡亂摸索其他。」
  她不由得得意起來,「那你會否考慮免除那兩個條件,直接收我為徒,免我闖禍?」 
  「你的生死與我無關。」他說得斬釘截鐵,「我是職責上要提醒你,過份干擾人心的話,我們或會洗去你的記憶。」
  她沒想到老人會忽然變臉,「是你主動教我的。」
  「若非如此你早就被清洗記憶了。」他冷冷地說:「你好自為之,用你正在培養的同理心想清楚你在做什麼,別走歪路。一旦被洗去記憶,你的精神狀態便會變回我找你前那樣。」
  她心裡一寒,但尤自嘴硬,「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
  他冷哼,「那我便要重新評估你的人格。」
  她不由得臉上一紅,低頭不語。
  他見她不回應,審視她的表情好一會兒才緩緩地說:「要我收你為徒不是不行,但你自此要跟隨夢界的規矩辦事,而且死後一百年都要做我的助手。這樣,可以嗎?」
  她甚感意外,「怎麼忽然……」
  他打斷她的話,「你不用知道原因。我自有理由。」
  她輕皺眉頭,「我要考慮。」
  他不欲迫得她太緊,又怕她闖禍,無奈地從衣袖裡變出一個約有掌心大小的圓球,「你有一個月。這個月內,這圓球可以確保你安全進出夢界。你可以完成剩餘的兩件事,那麼就算你不答應我也會讓你去夢界找那個人一次。然而到了限期之日,你要回答我。若你拒絕的話,那個交易將會取消,你亦不能再踏進夢界,否則我保證你回不來。」
  她大著膽子說:「你這樣等於擅自修改之前談好的條件。」
  「對。」他直認不諱,「能力在我手上,我要消失不見你也奈我不何。」
  她咬咬下唇,心有不甘,「若我不答應,你可會洗去我的記憶?」
  「不。要在你被判為有罪之後,我才有權對你執行那個類別的法術。」
  她甚是好奇,「由誰來審判?」
  他後悔說溜了嘴,「別再問不應該和你有關的事情了。把圓球接下,不然拉倒。」
  她想了想,乖乖聽話,「我想知道契約的詳細內容。」
  「只要你願意跟隨夢界的規矩辦事,而且死後一百年都要擔任我的助手,我便把你想學的,而我又不受限制的技巧教你。」
  「什麼規矩?做你的助手要做什麼?」
  「很多,你不答應的話我不能告訴你。總之,我在夢界裡擔任執行者,對罪人執行刑法,並處理罪人的爛攤子。」他頓一頓,自傲地說:「算高級了。你能直接當我的助手是你的福氣。而且我們的薪金隨職級發放,被欽點的助手不需功績便能獲得住所。」
  她絲毫不明白他的話有何吸引之處,只是驚訝死後還有功名利祿可爭,「一百年太長了吧?」
  「你把我教你的技巧當兒戲嗎?而且,人死後若沒有足夠條件入神界或魔界,便會被指派這兩界以外的工作。夢界使者是其中一種。和其他職務一樣,十年後那人可以選擇再世為人或繼續留守。當永恆是垂手可得的時候,一百年才沒你想像中長。」
  一時聽見那麼多資訊,她的腦海一片混亂。本來她想再碰見老人的話定要問他白衣男子事情,卻被契約佔據了她的心思,她不斷想眼前這個不是人類的存在是好還是壞,是來幫她還是害她。
  他忍不住再度說教,「無論你這一站在哪兒,下一站去哪兒也只是個中轉站。生命是沒有終站的旅程,它的質素有多高,全憑你的修為有多強;你快樂不快樂,全憑你所選擇的方向和心態。你擁有不屬於人類的力量,是福氣也是詛咒。但儘管你的命道已更改了,好壞卻在你手裡。記住如是因,如是果,想想你要怎樣支配這力量。」
  「我愈來愈搞不懂,你到底是誰?」
  他聳一聳肩,消失於空氣之中。她垂頭看著圓球裡流動的霧氣,認真地考慮他提出的契約,卻沒有把他最後的話放進心裡。他自然看出這一點,卻只能為這位故人之女搖頭嘆息。他心想若不是跟她稍有淵源,而她又有緣看見他,他才不願意無端干涉她的生活;若不是他迫不得已接下那個任務,他便不用覺得有那麼一丁點兒虧欠她,以至想作出補償,更不會在上級面前維護她,並扛起看顧她的責任。如他所說,如是因,如是果,他只能見步行步。
  
  



實用相關搜尋: 工作 意外 安全 電話 交易 保證 空氣

回覆 引用 TOP



伸延閱讀
 提示:支持鍵盤翻頁 ←左 右→ 發新話題發佈投票
請先登入
小貼士:
依家可以用“@”tag會員啦!
預覽帖子  恢復數據  清空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