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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九十年代、友情、歲月、成長、集體回憶]《七小福》:47樓更新第十一章:我和我的荔園

[九十年代、友情、歲月、成長、集體回憶]《七小福》:47樓更新第十一章:我和我的荔園 E-mail 此主題給朋友

[隱藏]
長篇小說-《七小福》

內容概要:
田凱在三十歲生日前的一個星期收到囍帖,邀請他出席寄件人的婚禮。同時間他收到一位多年沒聯絡的舊朋友來電,告知他同樣收到囍帖。原來這份囍帖寄件人,正是他們二人兒時在街場踢足球相識的好朋友李志偉。三人在兒時曾聯同四位同樣在街場相識的朋友,組織了一支跟九十年代英超勁旅-曼聯,其中的七位年青小將所組成的同名稱號-「七小福」。無獨有偶,李志偉婚禮那天正值田凱的生日,而婚禮那天竟意外地重遇其餘五位多年沒聯絡的「七小福」成員。七個人相隔十年再次相聚。原來邀請他們出席婚禮是李志偉刻意的安排,將這次的婚禮變成為七個人的聚會,但聚會背後卻是存有重大的意義…

這故事是關於友情和集體回憶。

(一)

夏夜瀰漫著一股像剛在蒸籠裡霧出的熱氣,悶熱得使人發瘋。牆上的電風扇吹出熱風,緩慢地從左邊轉到右邊,覆回左邊。

「很熱啊…」胡耀康一邊抹汗一邊道。

「對咯,很濕漉……」李志偉抽著汗衫在撥涼。

「喂,馬家大少爺,頂不住了,快開空調!」蔡美智向廚房那邊大叫。

「冷氣機開關在哪?按那一個鍵?」馬國富拿起遙控器,爽性自行開啟。

「馬兆凌,怎麼沒畫面?喂…」我面前的屏幕變成一片藍色。

馬兆凌拿著可樂、啤酒和薯片從廚房走出來:「你們嘈夠了沒有-!?」

「別吃得滿地都是碎屑,我還要清理,我媽不知你們上來。」馬兆凌拿著掃把在掃。

「你媽後天才回來,最多走前替你打掃乾淨。」蔡美智在吃薯片,零星碎屑又掉在沙發的小縫隙。

「反正你也搬家,那些小碎屑……別管了。」胡耀康不假思索。

「喂,馬兆凌,究竟點開冷氣架?」

「你不懂便不要碰!」馬兆凌搶過遙控器:「紅色的那一個便是開關。」

「你傻了嗎?那是PlayStation的遊戲光碟!」

「是…是嗎?對不起。」他白了我一眼。

「馬兆凌,你真的租了那影碟?」張錦輝問。

「你以為我說笑嗎?《午夜凶鈴》足本版!」馬兆凌搖晃著影帶盒子。

「這是三級電影,你怎樣租借?」胡耀康問。

「死肥仔,別坐過來,你很大汗!」馬國富推開剛坐下的胡耀康,但他太胖,推不開。

「別擠,這裡已經沒位……喂…」李志偉苦苦大叫,他正被擠壓著。

「我媽早前租借的,只是她還未歸還。」

「嘩,好緊張啊,聽說好恐怖。」我在製造氣氛。

「少來這套。」李志偉冷冰回答。

「剛看了簡介,那女鬼依附在錄影帶內,誰看過這影片後便會收到一個怪電話,然後那個人便會在七天後死去……」我一手抓著旁邊的被子。

驀地,屋內的家居電話突然響起…

「不是那麼邪門嘛…」

電話仍然響個不停。

「喂,馬兆凌,快接聽。」

「吓…你如此的說我倒有點怕。」

「別傻了!哪裡來的鬼!」

他顫抖地拿起電話:「喂…喂…你…你…找誰啊?」

氣氛突然陰沉下來。

「欸唷馬仔?什麼找誰?我是你媽啦。怎樣啊?自己一個人習慣嗎?自己一個乖不乖啊…」一把嬌柔的女人聲從聽筒傳出,在肅靜的環境下尤是突出。

我們強忍笑聲,努力擠出一副莫不關心的相貌,但難以強撐,只好低聲竊笑。而馬兆凌用表情及唇語示意我們別吵。

「係…係…我會的了…好的…媽再見。」

「什麼……?媽不好啦……」馬兆凌支吾以對。

啜卜∼

馬兆凌突然吻了一下聽筒。

強忍已經極點,忍不住在掛線前爆笑起來。馬兆凌尷尬萬分。

「欸唷馬仔…什麼找誰啊?我是你媽啦…」馬國富在模仿她媽的聲線,還擠出惹笑的姿勢。

「我要啜啜…」

「我又要…」

李志偉和蔡美智兩人模仿接吻。

「呵呵呵呵,很好笑嗎?早叫你們別吵,被媽知道便不好了!」馬兆凌滿臉通紅,假裝沒什麼一會事。

「還是你怕被你媽知道我們剛才看『咸片』啊馬兆凌?」李志偉重提舊事。


「咸你媽啦!」


「喂,嘈夠了沒有?靜一點,要播了…」我示意他們住口。

一道道光影慢慢從電視裡分散出來;一陣陣神秘、迷離的旋律從電視櫃旁的兩角傳出;一段段血腥、噁心的畫面跳出來…

真不明白為何當年七個人圍在一起看《午夜凶鈴》都仍然怕得要死?不是愈多人,才不怕嗎?當年說不怕的馬國富竟嚇不敢自行回家,說什麼害怕被貞子埋伏。

我無聊地在FOXY裡下載了十多年前的《午夜凶鈴》。如今《午夜凶鈴》系列都出了好幾套續集,近來還上了一套3D版的《貞子》電影,十多年的貞子熱潮,竟然突然回到我們身邊。當年我很怕,那電話怪聲、水井、貞子從電視機爬出來,怕得我連如廁也不敢。我以為現在的我也會很怕,但怎料這次連覺得恐怖和血腥的感覺也沒有,完全不是當年那一回事,這種平靜的感覺反而更加恐怖。可能是因為當年跟你一起看這電影的人都已經不在身邊,才什麼感覺也沒有…

或者我們覺得恐怖,是因為我們不停說「恐怖」而變得恐怖,其實根本不是那一回事,只是被我們主觀地標籤上「恐怖」兩字而已…

「喂?對對對…剛出了門口。你到了的話先到處逛逛,很快便到…好的,再見。」

咯。嘟─────

我叫田凱,今天剛好踏入「三字頭」行列。很多人說踏入「三字頭」,什麼都會變了,人變、樣子變、心態變、甚至連思想都會變,如同一個剛剛好十八歲的小子一樣,什麼都會歸零,重新開始。

以前的生日很簡單,能跟朋友吃一頓飯已滿足,不像現在又要買禮物、又要寫生日卡、又要影相……很複雜。踏觸社會後,所謂的「生日飯」好像已經不再是必然,各有各忙,這個要陪家人,那個便要上班,好像永遠都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間。不知在哪一年,我再沒有吃過一頓「生日飯」。

聽過一句話,「人生每一個階段中,總有幾個人對你是特別重要的,然而這幾個重要的人已在人生另一個階段開始時,漸漸從你的生命中消失,漸漸離你而去。」

我想他們幾個就是我成長的階段中,特別對我重要的六個人。

今年生日跟以往一樣沒有「生日飯」,但卻多一餐特別的「聯誼飯」。

[ 本帖最後由 金黃色的夢 於 2013-4-26 11:01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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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到了,你在哪?」

「你到了?我在買飲料,你別走開,我來會合你。」

我就站在佐敦地鐵站A出口門外等候,跟我同樣在等候的人也有好幾個,我想我跟他們是不認識的。

田凱─

一把熟悉的聲音後方傳來。

是他。

眼前一切彷彿空轉了,我跌進漩渦裡…

「喂?」

「喂,你有沒有收到請帖?」對方接聽後連名也懶得道便直入話題便。

「請問…你是誰?」

「我是誰?馬國富啊!你不是忘了我嘛?」

「馬國富…?」

「當年街場踢波被我射爆眼鏡,然後你發脾氣追足我十條街的馬國富啊!喂,我跟你是同一所大學!」馬國富逐隻字說出來。

記憶不知從哪裡溜出來,我記起他。

「噢,是你,怎麼啦?近來好嗎?」

「有件大事,相當大,李志偉結婚啊!」

「李志偉?哪一個李志偉?」

「當年跟我們一起在街場踢波自稱香港戴志偉那個李志偉。喂,你記性不是很好嗎?」他反問。

「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你還有跟他聯絡嗎?」

「沒有啦,當年大家畢業後都沒再聯絡了。我還以為跟他不會有聯絡,怎料就收到他的請柬,你有沒?」

我翻閱手上的信件,果真有一封請帖。

「剛收到。」我草草地說。

「你去嗎?」

「吓…不知啊。十年不見…他變成怎樣都不知了。但人家請飲,也得要賞面。即使人不到,禮也要到;既然人不到也到禮到,那就不如人到禮也到吧,反正有空。」

「什麼禮到人到禮不到人到,我也被你搞得一頭霧水,那即是到還是不到?」馬國富焦急地問。

「去…掛。真的不知…」

「你這個心大心細的男人,去不去也想這麼久。他們有沒有收到請帖?」

「他們?誰?」

「還有誰?當然是當年風雲屯門所有足球場的七小福啦!」

「那有風雲屯門所有足球場?頂多只是風雲樓下那個我們當作足球場的籃球場而已…」

「也差不多咯。」

「不知道,跟他們都沒聯絡了。」

「你能聯絡他們嗎?」

「不,我想他們有一份兒。」

「也許啦。你近來怎樣?畢業後過得好嗎?」

「我?還可以吧,在報館裡當編輯,生活算是過得去啦!你呢?」

「我?我做……等等…」馬國富離開了聽筒,我依稀聽到他在說什麼「別哭」、「爸爸很快來,乖啦」。

未幾,馬國富接過電話:「對不起,女兒嚷著要抱抱。」

「竟然…」

「這個是大女,還有個小的剛出世。」

「竟然!!」我驚訝萬分,當年那個還認為愛情不用天長地久,視伴侶為玩具的他如今竟然比自己更快成為「老襯」,甚至已經誕下了愛情結晶品。

「你去定了嗎?那麼那天見了。」

「喂,我還未…」

咯。嘟──────

嘟。嘟。嘟─────

眼睛睜開,回到現實,靈魂卻仍未回來。

「喂,沒事嗎?怎麼呆住了?」馬國富推一推我,我才如夢初醒…

「噢…沒有…我們現在去哪?怎樣去?」我終於醒過來。

「下一個街口便是了。」他指著前方的路。

「那走吧。」

是的,踏入「三字頭」,什麼都會重新開始,連舊有的朋友都好像重新相識一樣,竟然不知可跟他說什麼。我竟然有一刻的懷疑,他是不是我認識的那一位馬國富。

這天三十,我參加了舊朋友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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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小福》第二章-重新出發

浦到場,坐無虛席,場面盛大,有點像嘉年華。麻雀碰撞聲和談笑聲此起彼落,來賓拿著橙汁與酒杯在場上往來穿梭跟友人打招呼,彷彿要在人群之中找回一班失散了的朋友或是親人。我跟馬國富被李志偉編到七號的酒席上,至於同桌的是誰,我們一概不知。

酒席坐了一個人,剛歪著身,看不到其正面。

「你猜想那個人會是誰?會不會是我們相識的?」馬國富問。

「不知,但肯定不會是大衛碧咸或者是費格遜!」我幽默回答,馬國富白了我一眼。

未幾,那人轉個臉,呆住了幾秒,然後才懂得回應:「喂,田凱、馬國富,很久不見,很久不見…」

一個配戴幼框眼鏡,左邊咀角長了一粒痣,貌似《少林足球》裡面「每秒鐘幾廿萬上落」的四師兄的人跟我我們打招呼。

「張錦輝!十年不見,青風仍然滿臉,近來在哪裡工作?」馬國富問。

「少來擦馬屁了臭小子。近幾年北上工作,數個月前才回港。幾年前在內地開了間廠房,不時中港兩邊走。」張錦輝托了托幼框眼鏡。

「什麼廠房?」

「電子零件。香港人工、廠房什麼都貴,沒幾間能捱得住了。我也逼不得已才搬上內地。」

「李志偉也算了你一份,那麼即是我們「七小福」都有被邀請吧?」馬國富轉話題,似乎對他的工廠沒太大興趣。

「七什麼小福啊,多落伍!曼聯那七個「小福」都已經不知去哪了,加利仔都變加利「佬」了,早前還掛掉球靴…現在曼聯沒有七小福了。」張錦輝笑言。

「究竟我們其實是于占元麾下的七小福?還是費格遜麾下的七小福呢?你是碧咸…還是元華呢?哈哈哈」

他們只給了我一個白眼。

「這點就不知了。早前突然收到請帖才知是志偉擺囍酒。以前他拍拖多神秘,從不讓我們知道,即使撞破他好幾次也死口不認,這次結婚竟算我們一份兒。」張錦輝重回正軌。

「你這個老淫蟲,當年他不說就是因為他怕他的女友會被你「視姦」啊?」馬國富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嘩,這麼齊人,很久不見!咦,田凱你也來了吧?」馬兆凌突然出現眼前。

「李志偉果然有點料子,連馬家大少爺也請到來。」馬國富揶揄。

「什麼馬大少,我早已不是大少了。」馬兆凌掰掰手,一臉尷尬。

「剛下班嗎?」我問他。

「對,剛從金鐘那邊公司過來,隧道很擠塞。」他脫去西裝褸。

「你現在從事哪行?」

「地產經理,你呢?」

「在報館當個小職員。」

「嗯…」

「喂,你們看是誰?」馬國富指著門口道,是一個矮胖子和一個高瘦子,猶似組合《農夫》裡的C君和陸永。

「喂,好久不見。」矮胖子胡耀康說。

「你倆又會那麼巧合一起到的?」張錦輝說。

「巧合而已……」蔡美智笑道。

「今天真齊人!起初我還想你們會不會來。」他續道。

「老朋友結婚,當然來!我也想不到你們會來。」馬國富搶道。

我們至少十年沒聯絡,竟然因為一次朋友結婚而重聚起來,而不是因為我的生日。當年無聲而別,重舊後第一句竟是異口同聲的「好久不見」,大家的反應顯然是沒有期望對方會出席。事隔多年,各人的外貌沒怎變,只是臉上面的皺紋多了一點,而肚子也漲了不少,從沒想過我們長大了之後會是這樣,跟以前那個一臉稚氣的相比,硬是有點不習慣,好像一個蘋果擱在枱上良久而被氧化得帶點黃,變得老了。當我看著他們的眼袋、皺紋、肚腩,我就知道原來我們真是好久不見,而各人也老了不少。

我開始認同剛才自己所說的話,我們可能不是當年紅透一時的「曼聯七小福」,即是傑斯啊、史高斯啊、碧咸啊等等,而其實可能是代表一個功夫年代,那七個以「元」為姓的雜武之人的「七小福」。無論是于占元的「七小福」,還是費格遜麾下的「七小福」,抑或是代表我們七人的「七小福」,這一刻誰都不再年輕貌美,各自有自己的生活……

後來的話題不外乎是談談各人的近況,然後互相交換卡片,吹噓、眩耀自己的業績或成就、股票、樓市、政治、老婆、仔女…總之就是談以前沒經歷過的事情。當這些話題像咬了很久的香口珠一樣乏味時,就會有人轉個話題,回顧小時候的趣事。

「喂,你們記不記得當年那套…在馬兆凌家裡看的那套什麼…?一時之間記不起那套戲名。」張錦輝吃著花生道。

「《午夜凶鈴》」

「對對對…」張錦拍枱叫好。「就是《午夜凶鈴》!這系列終於都播畢了,你們有沒有看?」

「看過第一集後都沒再看了。」蔡美智道。

「還記得誰怕得捉住了蔡美智的「光管腳」不放?」張錦輝忍不住竊笑問。

「我知我知,那人是姓馬的!」我舉手說,像回答老師的問題。

「是馬兆凌嗎?」張錦輝問。

「噓,別拖我下水,我才不怕呢。那個人起初還說不怕,還說什麼看恐怖片長大的。馬國富,你知不知是誰啊?」馬兆凌向著另一個同樣姓「馬」的人道。

馬國富一直沉默不語,他一定記得那件事,但實在是件糗事,也不想被翻作,只低頭吃炸蝦球。

「有次踢球不知誰不小心把場邊的照明燈都射爆了。」

「哪一次啊?」馬兆凌皺眉問。

「那時你們都只攻進不防守,害得田凱在後場單打獨鬥,結果他一怒之下便把球踢走,誰知他哪來的氣力把球踢得那麼大力又高,結果「噗」的一聲,球場便漆黑一片了。」張錦輝看著我道。

「喂,那人不是我!那次我還是在前場進攻的。」我反駁。

「那人該是李志偉才對!」蔡美智糾正。

「你這樣說又好像是了。對不起田凱,記性不好。」張錦輝在自圓其說。

「後來怎樣?」胡耀康問。

「後來不就是驚動了兩位保安,然後我們便跑了。他們一邊追,一邊說要抓我們到警局…」

「哈,我記起了。我們連球也不沒理便拔足狂奔到商場,那個保安還捧住他的「大肚腩」,一邊跑便一邊震。」胡耀康也忍不住捧腹大笑。

「現在你也不是捧著你的大肚腩麼?死肥仔」馬國富借機反諷他,乘機轉移被取笑的視線。

一陣又一陣在空氣中迴盪的笑聲不比現在熱氛之熱鬧聲細,有點喧賓奪主之感。

記憶一下子都回來了,即使聽著同一件事一百次仍然覺得好笑,除了周星馳的無厘頭電影外,就應該只餘下舊時的糗事。聽過一句說話:「當你懷念一樣事物時,那就是代表那件事已經愈來愈遠離了你。」

我想,這刻,這句實在太點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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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傳來熱烈拍掌聲,是一對新人出場。李志偉和新娘子從台後慢慢步出,新娘子輕輕撓著志偉的手臂,二人像玩二人三足一樣,小心翼翼地在走每一步。我從未曾看過志偉穿得如此端莊,誰會想聯到當年那個踢波只穿背心,連襪子也懶得穿便直接著上白飯魚的人,今天竟搖身一變成為台上最耀眼曯目的新人?就像當年仍然在踢邊鋒,沒人看好的亨利,有誰又會想到如今竟已是世界頂級傳奇射手之一?身旁的馬國富、張錦輝、蔡美智等人都相繼當過台上最曯目的角色,現在就只剩下我仍然在台下浮浮沉沉。大概當人到某一個年紀,就得要為自己的未來而停下來想想,為升那一間小學而停;為升哪間中學而人停;為中四升哪一班而停;為升讀中六而停;為升入大學而停;為畢業後出來社會第一分工作而停,直到現在,我在為我人生另一半的路程而停下來…不知道這一站,將會停留有多久?

「以前李志偉難拍拖也不跟我們說,現在結婚竟請我們,你猜想是不是有什麼目的?」馬兆凌疑問。我相信這是我和其他人一直放在心裡而不敢開口問的問題。

「別傻了,人家是結婚,不是跟豬朋狗友在飲酒,要是飲酒打電話來不就是了?幹嗎要做數百元人情,然後在這裡看他們在卿卿我我?」蔡美智肯定地道。

人愈大,愈是對身邊的事充滿懷疑。同事對你好,卻懷疑他企圖巴結你,佔你便宜;看見平價或特價貨品時,懷疑是不是假貨,是不是在欺騙顧客;甚至當伴侶不想理會你時,懷疑她是不是出軌。其實一切一切,只是自己多疑多心,沒有其他目的。

「對吧,不應說『有目的』如此難聽,好歹也是結宴,是件大事。李志偉倒也有我們心,都已經沒聯絡多時仍然把我們聯繫得上,還請我們見証他『長』大一面,不像你們這班『契弟』,連結婚都收收埋埋!」我在跟他們算清他們連結婚也沒請飲的帳。

「大佬,別這麼掃興吧。來來來,我自「隊」一杯當賠罪。」張錦輝把盛滿「藍妹」的杯子哼在我的杯子。哼的一聲尤是清脆,忽覺這一下「哼」的聲音是打破了什麼似的,是一段沉寂了多時的關係還是驚醒了本已逝去的友誼?我不曉得,但這一下的「哼」聲,好比是一段關係新開始的訊號,重新出發。

人潮歡笑聲、器具交碰聲、麻雀洗疊聲仍連綿不斷,一對新人就站在台上,就在這昏暗的環境中最光亮的一處。

「感謝各位親朋戚友賞面來到我的婚宴,小弟感激不盡!」李志偉在台上說話,忍不住就喊了,妻子扶著他,未幾也哭成淚人。

看著一對在哭的新人,忽覺得有點可笑。以前開心時總會笑,愈笑愈代表高興快樂;不開心就會哭出來。人愈大,好像愈是反常,連開心也要落淚,無論開心定或不開心,都在哭,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開心的時候就要哭呢?一切都變得複雜,是不是人大了,就得要跟小時候不一樣,才算是大人?

然後一對新人就帶著淚水下台開始敬酒。

「待會兒拉著李志偉,我要灌醉他!」馬國富輕飄地說,正處於半醉狀態。

「先問個究竟,然後才灌醉也未遲。」我們像在商討什麼大計似的,頭跟頭貼得很近。

「馬國富、田凱、張錦輝……你們真來了。」李志偉興奮得上前跟馬兆凌擁抱。

「老婆,跟你介紹,他們是我兒時的波友,相識二十多年了。」他逐一介紹。

「阿嫂,恭喜恭喜。」

「別搞那麼多,先喝一杯!」馬國富略帶醉意說,然後便呼嚕呼嚕地飲下一大杯「藍妹」。

李志偉渴了一口便被身旁幾伴郎頂上。

「多年沒聯絡,還以為你把我們都忘了。」我跟志偉笑談。

「我有這樣忘本嗎?這幾年也想聯絡你們,只是胡里胡塗又沒了一會事。工作多忙,善忘啊。來,我敬你一杯。」

他續道:「我多懷念以前的生活。困在學校幾小時便下課,再到球場踢足球,晚黑便回家吃飯。每天如是,從不覺悶。但現在……每天上班,工作重重覆覆,沉悶得很。人大了,跟以前不同,或者做回小朋友會開心一點。」志偉又喝了一杯,他老婆叫他別再喝,他沒理。

「我一直希望我們可以再次圍在一起,當是聚舊也好,做運動也好,就是想再聚在一起踢足球,像以前我們在街場流連的一樣…」

李志偉有點醉。我不知道這是他預先準備好的講稿還是酒後吐真言,卻教人不知怎樣回應。

胡耀康走上前來搭訕:「你看我的肚腩,像懷孕似的,還怎能走得動?」

胡耀康捧起自己的「啤酒肚」跟李志偉「打招呼」。

身旁的蔡美智也搭咀:「我還要上班,放工後又要照顧家人,老婆剛生小孩,要多加照顧。」

「我中港兩邊走,也不知有沒有時間到來…」張錦輝的答案無凌兩可。

「是嗎?」

「飲勝!!我們飲勝!!!!!李志偉我們飲!!!」馬國富站起來,腳步浮浮,拿著酒杯,跌跌撞撞的跟李志偉敬酒。

……

李志偉二話不說便拿起「藍妹」大口大口地渴下去,好像要把剛才我們的回應一下子吞到肚,而那些回應都如同藍妹一樣,很苦很澀,很難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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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
壯麗如華的婚禮場上,歡樂聲隨人潮散去而零星落下。這夜,我們渴了很多,尤是馬國富,還以為他才是新郎哥。其他人也醉意薰薰,我也多久沒像如此滿是醉氣,以前我不太愛飲酒,甚至討厭那種酸澀濃烈的酒氣味,但男人不懂渴酒,等同打仗不懂開槍一樣,必死無疑,尤其是在香港這個殺戮戰場,渴酒是少不免的事,而飲酒卻像懂得騎單車、游泳的一種技能。曾幾何時以為飲酒是成年人的象徵,如今喝下無數支藍妹、生力、青島,外型的確變成了一個成年人,一個大大的「啤酒肚」,但心智卻是依舊的-孩子氣…

滿身酒氣,有點暈眩,彷彿要跌落了一個黑洞裡。我走到門外,李志偉拉我到一旁。

「田凱…我想你替我辦件事。」李志偉搭著我的肩膊。

「什麼……?」我略帶醉意,不明他意思。

「我想重組『七小福』。」

「什麼?重組?我已多年沒踢球了…」

「沒踢球也可以重組的,就當是給我的賀禮,替我聯絡他們…」

「我又怎能可以做到?」

「我知道你可以的。十年前可以,現在都一樣可以。」

「志偉,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們就只有學業這個包袱,但我們長大了,包袱裡的東西便會增加,愈背便愈重…不可能的了。」

「不是,只要你想便可以。」

「話雖如此,但…」

「田凱,我等你好消息。」

「志偉,我……」

「田凱…我們飲勝,我們繼續飲……」馬國富醉得依在我身旁,再不走恐怕他便要在這裡過夜了。

我沒想過志偉竟然跟我說這番話,也沒想到十年後的今天我們竟然能夠重新相聚,一切如像劇本裡的內容,預先被寫定,只是永不會知誰是作者。志偉的話一直在我心裡面,我不明白他的用意,我以為我們不會再見面;我以為我們不會再有聯絡;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這班舊朋友,原來忘記的只有自己一個。而最可笑的是,我以為我們會是一世的朋友。

一咧冷風從頭頂的空調吹下,我打了個寒。室內與室外的空氣相差其大,眼鏡曚上一道白氣,眼前的路如像迷霧,白茫茫,看不清路,猶如看不清我們七個人的前路……

「志偉剛才說想重組『七小福』,你們意見怎樣?」我面向眾人說。

「我們再飲過…」馬國富手上仍拿著藍妹,在街上舞動起來,像個瘋子。

「哪裡來的時間踢足球?這事我看還是算吧。」張錦輝一語道破。

「我要照顧家人,我也許沒時間」蔡美智示意。

「但…」

「田凱,還是容後才算吧,大家都醉了。」胡耀康扶著馬國富,他看來快要嘔吐。

「那…」

「或者志偉也說說罷了。夜了,回家吧。」馬兆凌點起香煙。

蔡美智和張錦輝向右走取車,而我、馬國富、馬兆凌和胡耀康則向左走。後來馬兆凌轉到下方的地鐵站,而胡耀康和馬國富也在下一個街口轉上了的士,只剩下我一個。汽車呼嘯而過,吹動了跌在旁邊的空紙杯,在前方滾動起來。吹來的風帶點寒,心頭突然湧上一份難以形容的感覺,好像有些東西又再次失去了,跟當年一樣。

這次會不會像當年一樣,是不了了知?還是重新出發?不知了……

還有數分鐘才子夜。對吧,田凱,三十歲快樂。

田凱對鏡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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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小福》第三章-我們的《足球小將》

又是一個悶熱的夏夜,母蟬藏在噴水池旁的叢林裡,嘰嘰在鳴。我跟女友雅詩從戲院門外出來。

「真好看啊……男主角很帥啊!」雅詩撓著我的手。

「我覺得我比他帥得多咯。」我白她一眼。

「不是嘛?你先看看自己那副尊容才說吧。」她也反譏。

「喂,我也不是差吧?」

「剛才我想起很多兒時回憶,尤是中學那階段的回憶耶。真令人懷念…」

「嗯,想起以前中學的同學。」

雅詩突然面向我問:「田凱,老實跟我說,你中學時有沒有像電影裡面的男女主角這樣曖昧過!?」

「嗄?當然沒有…」

「真的沒有?」

「沒有。」

「那有沒有上課堂打手槍?」

「打什麼手槍?我才不會這麼變態在課堂上打手槍。」

「我才不信耶。」

不知是否受《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的潛而默化,竟然令我回憶起我的「那些年」。

(攻啊攻,快搶攻;射啊射,射他吧!扭得好,踢得鬼馬,可稱霸只有他!)

「喂,誰給你看電視?功課做好了沒有?」媽問我。

「看後才做吧。」

「做完功課才準看!」

「哎,讓我看半小時,只半小時。」我哀求。

「不!先功課後娛樂。」媽重申。

「哎…半小時啦。」

「你要是看就趕快做完。」她拿著搖控,我知道我鬥不過她。我飛快地拿出作業,下筆有神地把答案寫在作業上。

不消一會便做完,媽開啟了電視讓我看。我全神灌注在動畫裡面,彷彿我是裡面有份落街的一份子。

「別看太耐,一會兒爸爸回來知你看電視便打你了。知嗎?」

「唔。」我視線沒有離開屏幕。

「真不明白有什麼好看。」媽說罷便去燒飯。

《足球小將》是我「那些年」的回憶,我想十個男孩當中有九個也曾看過這套經典的動畫,甚至可以說是最能代表男生的一套動畫。說它經典,甚至是一套神作是不無道理,當年戴次偉一句「足球是我的朋友」,足以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當年經典對白不比周星馳的以前無厘頭電影少,還記得曾經要學次偉和小志強一樣,射波前定要叫一聲「猛虎射球」或者「滑翔衝力射球」;又或者模彷小志強捲起衣袖踢足球,但跑起來,衣袖便滑下來,又要重新捲起,硬是要跟小志強一樣。那時球場十居其八的人也捲起了衣袖,現在回想起都覺這打扮一點也不型,還很老套,但在當年竟然是一個潮流的指標。

《足球小將》這套動畫可以說是我們生於貧窮線以下的恩物,尤其是那個尚未踏入資訊科技年代的香港,幾乎成為了我們年輕一代足球以外,唯一不會涉及個人金錢的娛樂,至少我們會留在家裡看電視。那時小學還是半日制課程,每天下課便趕回家看《足球小將》,有時還會在樓下那家漫畫店裡追看每一期的連載漫畫,足夠消磨一整天的時間。有次我還記得很想要一件「南葛」隊的球衣,那時哪有推出這些球衣,計上心頭便自製一件。在家裡的衣櫃翻出一件利工民的白色內衣,拿起水彩筆在內衣的右上方寫上「南葛」兩字,當然效果定是不太好,但看到這製成品卻是滿心歡喜。不過最後還被媽發現,給扭耳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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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小將》的確影響我很多,至少使我安靜地坐下來看電視;至少令我跟朋友多了一個話題;至少繼續燃燒我的足球夢。儘管情節永遠都是落後的南葛隊最終會反敗為勝;次偉定會使出「滑翔衝力射球」;起腳前要回憶起當年往事和勞比度叔叔,我仍然看得津津有味,樂此不疲。我永不知道這電視吸引我的原因,是因為題材?是因為浮誇的情節和絕招而感吸引?還是單純地被次偉那種不屈的精神而吸引?這套經典作品的確為我帶來無限的歡樂和回憶。當我以為出生於這個新生年代的孩童,再沒有機會看到這套如此經典的神作,轉過頭,無线竟重播《足球小將》,彷彿是一個舊有的年代的重生,也彷彿告訴我重組「七小福」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

夜幕早已低垂,窗外的世界和這個屋苑也同樣沉睡過去。

我打開電視櫃,內裡放了至少二、三十盒錄影帶,全都在電視播影的《足球小將》動畫,只是有時太忙,沒有時間欣賞。這年代很幸福,看不到的可以上網重看,即使沒有重播,也可以輕易在網上找到影片,不像我那個年代,看不到就會錯過了。

(攻啊攻,快搶攻;射啊射,射他吧!扭得好,踢得鬼馬,可稱霸只有他!)

當年張衛健一句「攻啊攻,快搶攻;射啊射,射它吧」,竟能唱得街之巷聞,更是男生們朗朗上口的主題曲,遂至今,我仍然記得那個旋律。

(樑仔:我們不可以輕易便放棄的,我們一定要堅持!)

我們永遠以為最永不言敗的人是次偉,但其實是另有其人,那個常被球射中面部、足球技術永遠充滿瑕疵、常被人最取笑「屎波」但仍然不會放棄足球的樑仔。他彷彿是一個實現理想的借鏡,讓香港那些有夢想但卻又不怎出眾的青年人明白,只要努力練習,最終定能成功創出新天地。可是真正的社會,卻永不存在「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這樣二元對立的方程式。像樑仔一樣擁有夢想的人有很多,但卻沒有很多個能成為真實版的樑仔,一切只能在漫畫裡面才會發生。

如今《足球小將》裡面的「小將」也成「大將」,次偉成了巴隆羅那的球員,還娶了跟他是青梅竹馬的「大頭妹」;小志強也到了意大利;其他人都各有各繼續在球圈裡發展。一本又一本《足球小將》繼續連載;一套又一套新篇續集繼續播影,由兒時的夢想篇到現在的世界杯篇,我彷彿成了見證他們成長的一人,見證了一個年代的過去,迎接新的一代。定還是他們陪伴我們成長?

三十個年頭,轉眼便過去,次偉仍然繼續他永不言敗的精神,繼續為夢想而奮鬥,深受他影響的我們,竟然已經放棄了兒時曾立下的夢想,甚至已經連足球這一個聯繫友人感情的活動也遺忘了。我們常說是社會令我們遺忘掉當年情,社會的現實容不下我們再追蹤當年情,說到底只是我們為遺忘掉而找一個令自己好過一點的籍口……

要是有心,定如次偉所說一樣:「真正的比賽現在才開始。」

(林源三:次偉,我是最強的守門員,你射不過我林源三的十指關的。)

看到次偉單挑林源三和小志強的畫面,便勾起我跟他們六人的回憶。

「聽好,你這個翻版戴次偉,世上無人能夠於禁區外射過我張源三的十指關!」張錦輝模彷林源三,跟自稱是戴次偉的李志偉說。

「是嗎?那好簡單,我入禁區內便能射破你的大門!看招。滑翔衝力射球-」

呯-

皮球穿過張錦輝的手,應聲入網,皮球反彈牆邊而滾到胡耀康下。

「張源三?不外如是……」志偉風騷得很。

「射入一次算得上什麼?你對下還有九十九次射門被我接實。」張錦輝意氣風發,不當什麼一會事。

「猛虎射球-」胡耀康突然大叫。可是皮球沒如動畫裡面一樣滿佈火球,也沒有幻化成一隻兇猛的老虎,一點力度也沒有。張錦輝輕易接實。

「死肥仔你這些叫『猛虎射球』?我想是『慢虎射球』才是。」坐在旁邊的馬兆凌笑道。

「胡耀康,我想你要學小志強一樣在大浪中練習射球才行了。」蔡美智答咀。

「他那麼胖,沒把球射出,他已被海水淹沒了。」我搶道。

眾人捧腹大笑。

「很好笑嗎?我就讓你們見識我胡耀康的『衝浪射球』!」他拿起皮球射向我們,我們紛紛躲避。

「休想走!噓-『衝浪射球』-」

呯-

皮球射中了其中一度大門的鐵閘,皮球也反彈到那家人的地主牌,滿地也是灰塵。

「大件事……」各人心知不妙。

「他媽的!你班小鬼吵過不停,又把弄破我的地主牌!休想走!」一個中年漢拿著羽毛球板,氣沖沖的從屋裡走出來,而我們則拔足狂奔。

後來是怎樣,我忘記了,回想起也很可笑,竟然會在升降機大堂踢足球,更加可笑的竟然是將自己代入故事的角色。我就是志偉的好拍擋「麥泰萊」;兩個姓馬的就是「立花兄弟」;蔡美智是「三杉淳」;張錦輝是「林源三」;而又肥又矮的胡耀康竟自稱是跟他比例差天共地的小志強。

事隔二十載,我仍然記得戴志偉用足球擋車的經典場面;仍然記得一場比賽至少拖長至少三集才會完結,仍然記得次偉射波前要想起勞比度叔叔怎樣教他飛至九樓高而使出倒掛金勾這些誇張的畫面。要記得的,總會記得,就像我們七個人的感情。

[ 本帖最後由 金黃色的夢 於 2013-1-17 10:53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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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電話。

9…8…8…1…9…0…3…0

嘟-嘟───

咯-

「喂,馬國富?」

「喂,我是。」

「我是田凱…」

「嗯,無事不登大寶殿,找我幹麼?」

「沒有什麼,吃飯了嗎?」

「喂,你打來就是問我吃飯了嗎?不是嘛……」

「隨口問問而已。對了,你記得志偉婚禮時說什麼?」

「那晚我醉得太多,『斷咗片』,哪記得他說過什麼?」

「他想約我們踢足球。」

「有這樣的事嗎?我真記不起。」馬國富略帶歉意,卻聽出像在裝傻。

「他想重組『七小福』。」時間下定了,星期六,八點,屯門七人場。」

「嗄,不是嘛?」

「哪裡有空騙你?約定你了。」

「喂,別自行幫我決定。我這麼老,跑不動耶……」

「你少跟我開玩笑,你才三十有一,哪算老?」我反駁。

「三十比十三歲老…」

「少廢話,星期六啊。」我砍釘截鐵。

「什麼?我……孩子在叫我,不說了,掰。」

咯。

嘟─────

「喂?喂!馬國富…」

「你個混蛋!!!」

嘟─────

咯。

「喂,張錦輝?」

「我是,是田凱嗎?怎麼了?」

「想問你些事,你記不記得…」

「請等等。」

良久,他重新接上電話:「不好意思,剛才有文件要簽,你繼續。」

「你記不記得志偉結婚那天說…」

「不好意思,你等等。」他又插道。

未幾,他重新接上電話:「剛才有電話入,你繼續。」

「志偉說想約我們踢波,所以看看你有沒有空而已…」

「踢波?踢…你等等。」他又一次截斷對話。我聽到一陣吵鬧聲。一筒之隔,仍聽出他的語氣甚重。

頃刻,他重新接上電話。

「真的不好意思,我新請來的秘書很麻煩,總在我忙時才打擾我。對吧,剛才說到哪?」

「志偉想重組『七小福』,定了這個星期六晚,屯門七人場,八點,你有空嗎?」我直接說,我實在不想再被打斷對話。

「這個嘛…手上很多工作要處理,我想我來不了。」

「不,一、兩小時已經足夠。」我解釋。

「一、兩小時,對我來說已經很多了。何況我們都一把年紀,還踢什麼足球。」他推托。

腦裡忽然想起了《少林足球》周星馳找田雞商討組隊踢波,田雞卻以「每秒幾廿萬上落」和「一天都是飛機和一街都是電腦」的理由去推托周星馳的畫面。

「不是很老吧。這樣吧,我在那裡等你,你有空便來吧。」

「凱,我真的很忙,我看你別等我了。」

「沒所謂,反正我有時間。」

「凱…我要開會了,再聯絡吧。」他說。

「希望你會出現。」

嘟─────

咯。

「喂,馬兆凌?」

「你是誰?」是一位老伯回答。

「喂?我想找馬兆凌,你是……?」

「少爺他不在,你有什麼事找他?」老伯虛弱地道。

「我想跟馬兆…不,你家少爺說,李志偉上次約踢波事,我們有定案,星期六晚,八點,屯門七人場等,所以想請你來。我會在球場等你,不見不散。有事就致電給我。」

「你留下電話給我好嗎?」

「噢,好的。92435678」

「謝謝。」

嘟────────

「喂?胡耀…」

「你己經接駁到………請你係咇一聲之後,留低你嘅口訊。」

咇─

「胡耀康,田凱啊。想找你踢波,星期六,八點有空嗎?我在屯門足球場等你,不見不散。」

咯。

嘟────

「最後一個了。」我輕輕嘆出一句,這一句卻是沉重的。

咯。

「喂,蔡美智?」

「等等,爸爸。有電話找你。」接聽電話的是一名女孩。

「喂?」

「喂,蔡美智,田凱啊。」

「田凱,怎麼了?吃飽飯沒事幹嗎?」

「剛才聽電話的是你的女兒嗎?」

「我的大女,來年升小一。小女剛出世不久,仍在吃奶,哈哈。對吧,那麼夜打來,找我有什麼事?」蔡美智輕鬆地道,小登科的男人心情果然是與別不同。

「噢,你還記得…」

「重組『七小福』嘛!」蔡美智搶道。我心中暗喜,至少有人仍記起當天的事。

「至少還有你記得!我們有定案。星期六晚,八點,屯門七人場。」我跟他說,這對白已說了好幾遍。

「哎也,這個星期六啊…」他支支吾吾。

「怎麼了?」

「星期六要跟女兒去遊玩。她們想去已多久了…」

「噢……那麼下星期六?」我再問他。

「這個嘛……我想我行不開。」他支支吾吾。

「老婆剛生小孩得要照顧,我家還有女兒和我媽,我走了誰照顧她們?所以…」

「那我不勉強你,家庭要緊。不過你能行開一會兒的話,也歡迎你來,我會在那裡等你。」

「對不起,我想我應該不來了。」

「那麼…」

「對不起,女兒夠鐘吃奶了。」

「好的,不打擾。」

「凱…」他叫停。

「對不起。」他續道。

咯。

嘟──────────

一切就像那天在樓酒門外的情景,情節好像被活演一次。

兒時踢波,我們都不用相約,每晚、每星期很自覺地到球場見面,而每次都定必齊人,大家都好像一定有空到來,甚至相約食飯、唱K五、六小時都不成問題,還會嫌不夠,隔天再來一次。但長大了,這支「歌仔」好像已經沒有奏出相同的旋律。一些人就會說工作忙;一些人就說要照顧子女;一些人就太懶不想動,無論是約食飯還是娛樂,都總會有些籍口堆到出來,好像每一個人都很忙似的,但實際上卻是沒事幹,或者只卧在家中的沙發在看TVB千篇一律、看了幾集便已經知道結局一定是總動員在BBQ的電視劇。誰都變得懶,不再願意出來,那怕只是一小時的活動……

小孩每天都在進步,但我們這些大人卻一直在退步、甚至退化,慢慢地、漸漸地…

(戴次偉:比賽才剛剛開始,還未結束。足球是我的朋友,我絕不能把若林的努力浪費,絕對不能辜負大家的期望。)

(大頭妹:次偉,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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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我的快樂時代

星期六的晚上撇開了平日的悶熱,罕有地吹來一陣清涼。

收起了平日的西裝、恤衫、西褲和皮鞋,換上了運動服裝,輕便得多。家裡沒有球鞋,特意買了一對蜻蜓牌的「白飯魚」,花了我三十元。以前一對普通得沒款的「白飯魚」只需數元,還記得兒時貪玩用原子筆在白鞋的背面上設計圖案,自製獨一無二的「白飯魚」,沒想到十多年後的今天,已經上漲了十數倍。一對「白飯魚」要三十元、一個普通午餐要二十八元、連以前覺得比任何一間餐廳還要便宜的麥當奴都沒有「二十蚊餐」,也許十多年過後,十元鈔票的價值將是今天的一、二毛。

大燈清楚照出球場每一處,球場邊線沒有半點褪色;龍門框仍然雪白;場內也沒有任何被棄置的可樂罐。同樣,這夜也很寧靜,儘管場上正有數十個年青人在鬥波,但卻聽不到一個球場應有的激烈聲。看台上沒有其他在「跟隊」的隊伍叫囂和助慶;球場裡也沒有觀看比賽的途人;就連以前一直在這裡徘徊的露宿者也不再在這裡「紥營」。這個以前嘈吵得被附近住戶投訴的球場;至少有五至六隊在等待落場,輸了便要等待起碼二十分鐘;不分日夜也滿是踢球者,球場是如此冷清,我竟然不習慣。

我本來的球場在哪裡?

桃花仍舊,物是人非,會不會是時代更替必然的結果?還是科技的進步令現今的孩童寧願躲在家裡玩電腦,也不願落街踢皮球?定還是以前的我們太過好動?

柔弱的風輕輕吹過,帶來一陣的清爽。我想,開始入秋了。

皮球出界,剛好落在我腳下。我下意識用腳內側把球控停,鎖緊腳腕,忍住一度力,用腳內側把球傳給他,皮球不偏不倚,剛好落在他腳下。他也下意識把球控停,然後用手執起皮球,說聲「謝謝」,就開界外球了。他把球拋到場區裡,球還未著地,已有好幾個跟他身型相約的人就互相爭位接皮球,皮球到哪邊,人就在哪邊,這個衝刺,那個便追趕;這個攔截,那個便躲避,就是不讓你搶到我腳下的皮球。然而,我好像看到一個年輕的自己在他們身後一起追逐。

驀地,我地手機響起,我想應該是志偉他們了!我連忙接聽,連來電顯示也沒看。

「喂,是志偉嗎?」

「你好,這裡是安信兄弟打來的,請問先生介不介意阻你……」

話未完我已狠狠地掛掉了線。

自相約踢球後,我就沒有再有致電他們。有一刻我想,會不會又像當年一樣無疾而終?我不知道他們會否到來,至少我親臨球場,便能為內心的疑問劃上句號。我沒有期望他們會來,可是現在卻上心了。

「等一會兒吧。人生就是要等,等到最尾一定是好結局。最好的,都是到最後才會來!」我喃喃自語,在安慰自己心中半熜的火團。

對,最好的,都是到最後才會來!

「多等一會兒吧。」

抬頭看,視線不經意投射在大燈那處,刺眼極了,我半睜半閉著眼,彷彿像是日劇裡,主角遇見希望來臨時的一剎畫面。

然而,我真的看到一個希望。

「喂,張錦輝,這邊啊。喂…」我揮手大叫,我不知他看不看到我,於是更加大聲。

我想他看到我了。他正朝我的方向過來。

「別像個小孩一樣擺出這些動作,很醜!」他埋怨。

「你不是很忙嗎?」我試探道。

張錦輝雙眼不停打轉,找不到一個焦點。

「我…是很忙的。只是今天工作提早完成,時間尚早又不想回家,反正我也沒事幹便來咯…」張錦輝搔搔後腦。

「是嗎?」我鬼異地笑。

「什麼?我怕你自己一個等一整晚才過後陪你而已!」

「哈哈,謝謝你。」

「少來這套。其他人在哪?」

「你是第一個。」

「竟然?」

「我想他們不會來。」

「我倒不是你這種看法。」

「什麼?」

嗖-

皮球應聲入網。

「你兩個又是一同出現,你們是不是……」張錦輝在揶揄剛來的胡耀康和蔡美智。

「我才不是!」胡耀康立刻劃清界線。

「別看著我,我也不是,他只是我老婆的哥哥而已。」蔡美智紅著臉說。

我跟張錦輝也被驚呆了,蔡美智竟是胡耀康妹妹的丈夫?

「我妹早幾年前嫁了給蔡美智。」

「你這兩家人竟如此親密,我以前也想不到!蔡美智果然是『大情聖』!」張錦輝出奇地道。

「連好友的妹妹也不放過,蔡美智你就正點了。」我揶揄他。

「哎呀你竟如何說我?我不打過你我不叫蔡美智!」蔡美智上前捉住了我,作狀痛打。我亦配合他的動作而發出慘痛叫聲。張錦輝和胡耀康在旁大笑。

「你兩個怎樣啊?我在遠處也看到你倆在做「兒童不宜」的事。你倆加起來都六十有多,仍像個小孩在吵吵鬧鬧,成何體統?」一個人在看台下說。

「什麼「兒童不誼」啊?這是友誼的表現,你懂什麼啊李志偉。」蔡美智仍然夾著我的頭。

「現在幾多點啊李志偉?遲這麼多……」我一邊掙扎一邊說。

「要燒飯給老婆嘛,你估我還單身麼?」李志偉解釋。

「人家新婚甜蜜,春風滿臉,你恨不了田凱。」胡耀康笑說。

「我才不恨!志偉你遲到,罰你做五十下掌上壓。」

「我怕我做完便沒力踢波了。」李志偉笑道。

「定還是『肚腩』頂住了做不來啊?」蔡美智看看李志偉的小「肚腩」。

後來連馬兆凌都來了,還帶了一顆新足球。可是還不見馬國富蹤影。

「我們六人,還差一人才夠數,怎麼辦?」蔡美智問。

「我們可拉輸了那方的人嘛。」張錦輝說。

「好,讓我發號指令啦。」李志偉雙手在摩擦著,準備要大展拳腳。

跟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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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
「馬兆凌你在幹什麼?」我看到馬兆凌在扭自己的腰部,但動作卻太奇特。

「我在做熱身運動,太耐沒運動了,怕拉傷。」

「我也是,上班後哪有時間做動運?要是弄傷了又要休息,到時錢也賺少了。」胡耀康在壓腿。

「上班後哪有時間做運動」好像成了我們上班一族的指定對白,任何時候也用得上。是的,我們真的很忙,忙著要逛街、買衫、陪情人等等消閒活動,一星期有五天已忙得疲憊不堪,哪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去做運動?有時間也得用來休息吧。以前年輕,太好動,連熱身運動也不做便落場踢球,反正又不會容易弄傷,久而久之連熱身也懶得做。但到大個之後才知道小時不拉筋,到現在便「痴筋」了,現在連腰也彎不下去。不知是以前不拉筋而致?還是胖了彎不下去?

人大了,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身體機能已不及以前。

嗖-

「到我們了…」

我站在中圈裡,彷如站在一片遼闊的足球草坪上。儘管軟柔而濕淋的草地只換上一層死刻版印、滴水不滲的石屎地,我還是有一種置身於世界的中心點,看這世界在轉動。而我是已有多久了,沒站在中圈裡環觀這個世界?

「事先聲明,我已多年沒踢波了,踢得不好別鬧我。」張錦輝站在後場說。

「放心,這裡應該全部人跟你一樣。」蔡美智輕鬆地道。

李志偉走到我身旁。

「我早說你可以辨到。」他用右手肘撞我的心口。

「我沒做什麼。」

「怎說也好,謝謝你。」

其實…是我跟你道謝才對,李志偉。

我們先開波,對方便立即衝上前來搶球。想起《賭神》一幕,賭魔陳金誠跟賭神周潤發說:「後生仔果然係後生仔,心急又衝動。」,然而眼前這班年青人的確「衝動啲」。

久違了的球感;久違了的合拍;久違了的節奏,但球場上的智慧卻永遠存在腦中。對方前來搶球,張錦輝三兩下功夫便擺脫了,然後把球交到馬兆凌腳下。馬兆凌帶球,晃過對方的守衛,然後大腳把球傳到作我們「替工」的年青人。他接過球後,環觀四周,看見我正走上來,便把球斜傳給我。球速甚快,我趕緊衝刺也接不到球,皮球便出界了。

「田凱,你體力有那麼遜嗎?你以前好像是短跑冠軍……」胡耀康一邊防守一邊問。

「你也說是『以前』嘛,怎同現在?年輕人,我們也不後生,不像你們充滿拼勁和體力,煩請放波輕力一點,到位一點。」我跟隊中作替工的年輕人說。

他點頭示意。

「明明是你跑得慢追不到,卻懶到別人身上。年輕人別怕,繼續放,跑死他為止,哈哈哈哈。」胡耀康叉著他那條肥大而粗厚的「車胎」說。

「你個死肥佬……好陰毒!」我瞪眼。

很爽快,多久沒衝刺了,彷彿找回兒時在運動場上競跑的快感。今天要轟轟烈烈地出一身汗!不過我們缺乏「上陣機會」,很快便被對方淘汰了。
「哇,才踢了十分鐘,還以為已經踢了半小時有多。」馬兆凌喘氣地道。

「你看,我的汗水如像下雨般,濕透全身。」胡耀康搔搔腦後髮尾端的汗珠,也脫去身上已濕透的球衣,露出一個很大很”墮”的啤酒肚。

「節奏很快,跟不上。」蔡美智邊渴水邊道。

「我們一把年紀了,怎跟得上後生仔的節奏?球在我們腳下,對方就撲上來搶,我們不夠他們走,經常被『屈速』,以前只有我贏人,現在風水輪流轉了!」李志偉一邊抹汗一邊道。

「剛才對方來得很兇悍,差點踢傷我。」胡耀康道。

「我也慘吃了他們一下,他們的骨頭很硬。」蔡美智在按摩大腿。

「你小心一點,別弄傷,『衛生波』玩玩而已。但話說過來,他們的確頗好波,尤是那個打中場的,頗有腳法。」我說。

「認同。還有好幾個都頗好波底,整隊波也很有紀律,有點像我們以前。」馬兆凌稱讚。

哈,一班「啤酒肚」在球場旁邊喘氣,完全想不到我們就是以前那幫體力無限的「七小福」。以前,我們為求進步而每天都苦練球技,研究球星的過人技術;球隊講究的戰術;也會猜想那些看球賽的人中有幾個是球探在物色人選。現在好像懶了很多,被搶掉球也懶得上前搶回,或者怕弄傷而不敢去盡,現在只不過是出一身汗或是保持每星期也做運動的習慣而已。

當年的好勝心,早已隨年紀增長而慢慢地、不知不覺地消磨。

張錦輝從袋裡拿出一包萬寶露,夾在手指中間,點起煙,熟練地在空氣中噴出煙團。

「要嗎?」他把香煙遞給我,我拒絕。

初初相識的張錦輝是個討厭吸煙的人,永遠受不了那種濃烈和混濁的煙味。當年我跟他更參與樓下社區中心舉辦的禁煙行動,在樓下商場搞簽名行動,但十年後他卻拿著一根香煙,還津津有味。這幾年,他變了很多……

NEXT-

「哪麼快?我還未吃完…」張錦輝仍含著半根香煙。

「你來踢波還是吸香煙?那就吃少一支吧。」我冷冷地道,也算是我對他的一點失望。

「咦,年輕人不踢了?」馬兆凌問我們隊中那個「替工」。他示意要回家吃飯,所以要走了。我們只有六人,還差一人。

「我們欠一個,你們有誰可幫我們?」

但無人問津。

「我可以幫你們。」一把雄厚的聲音從龍門那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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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是一個穿上了一件不合適的球衣,白褲短襪,穿上已經雪白得像塗改液的白飯魚,像個小學生上體育課的大男人,看清一點原來是馬國富!

眾人看見馬國富都不禁露出難能的笑容。

「終於來了嗎?馬國富?!」「現在是多點啊?」

「SORRY…SORRY……」馬國富逐一道歉。

「我還以為你不會到。」

「我本來就不會到,但…誤打誤撞來到這裡……」馬國富搔搔後腦。

「誤打誤撞穿上球衣和球鞋嗎?」

「我…」馬國富臉有難言之色,支吾以對。

「我不想再給自己一個借口…」馬國富壓著心裡一句說話,始終沒有說出口。我打量他,他戴了護膝,我才記起了一件事。

大學畢業前那年,我們為大專杯而比賽,那一次,應該是馬國富最後一次接觸足球。他傷得很嚴重,救護人員替他戴上氧氣罩,他像是昏過去,沒有動靜,但我感受到那種痛苦。醫生說他膝蓋上的十字韌帶完全撕裂,要是日後還想走動的話就盡量不要再踢球。十字韌帶是足球員最容易弄傷的部位,因為要膝蓋要承受很大的重力,負荷過重因而斷裂,當年有「外星人」之稱的朗拿度的韌帶也曾經三度撕裂,一度要退役,但最終仍能回到綠茵球場上競賽,成為球壇的傳奇,可是世上又有多少個人像朗拿度如此幸運?要不是留意到馬國富的護膝,我也記不起這件事,難怪結婚那天他渴得如此薰醉,約他的時候更再三推托。

原來,我是多麼的不細心。

「我明白的,你自行小心一點吧。」我拍拍馬國富的肩膀。

「馬國富,中場還欠你一個作指揮呢!」張錦輝說。

「歡迎『屯門史高斯』歸位。」李志偉笑說。

對面的年輕人聽到我們說「屯門史高斯」,不禁竊笑:「那個大叔是『屯門史高斯』?他是『屯門史高斯』,我不就是『香港C朗拿度』?」另一位年輕人也在笑。

我回道:「小子,別少看我們,以前我們『七小福』是這裡的班霸,所向無敵。」

對方聽到「七小福」這個詞語略有疑惑,從他們臉色而言,大底可知他們並不知「七小福」是誰,就像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不知「荷蘭三劍俠」是誰一樣。

七小福…那幫在英國成名的「七小福」,他們伴著我長大,而我亦同樣看著他們一同長大,由當年那個一頭金髮,還是當年最流行的「三七分界」的「蛋撻頭」;瘦削的臉頰,到現在成了四位公子的父親,美態仍然十足的「萬人迷」。儘管額上仍有幾道皺紋,但依然有成千上萬的少艾為他而瘋狂。而我額上的幾條若隱若現的皺紋,卻反被雅詩嘲笑:「好心你就保養下啦。」

沒緊要的,皮球終有一天會從高空掉在地上,誰都有朝一日變成如此。

「那麼我們今天就切磋切磋一番了!」我踩著皮球,準備在中圈開波。

「一言為定!」

噗-

球場上的節奏和畫面,不比戰爭場面而遜色,對我們熱愛足球的人而言,球場如戰場,只管把對方殺個片甲不留,直搗黃龍,把球送入龍門,幹掉他們。只是戰場上的子彈換成了皮球,而此起彼落的子彈淋漓換成了皮球的每一下觸碰聲,而慘絕人寰的叫喊聲則成了我們在對岸呼叫隊友傳球的呼喝聲。

結果我們這班曾經稱霸屯門所有足球場的七小福,大敗給今天這班只有十六、七歲的年輕人,而且是徹徹底底的大敗。一班啤酒肚在喘氣,還是當年那個永遠也不會累、喊休息的後生仔嗎?一支長勝的球隊也有一天會嘗到敗績,人始終也有一天會長大成人,而且會是比你想像中長大得更快…

至少今天找回失去了十年的快感。

球場上旁電燈柱準時地自動關上。

一遍漆黑,我們坐在中圈裡休息。

「很久沒有卧在球場的中圈看天上的星星了。」李志偉卧在地上。

「香港天氣那麼差,怎會有星星?」馬兆凌答上咀。我抬頭看,的確,一顆星也看不到,夜幕裡就只有月圓仍然在照耀。

「記得以前我們總會踢到熜燈才會停,然後就像這樣,卧在中圈裡看天空,我不知在看什麼,但眼前這一幕黑色的夜景卻令人很舒服。」李志偉續道。

眾人都卧在地上,一同觀望這遍夜空。

人大了,就不敢做一些小時候敢做的事,例如卧在球場上看夜空,因為年輕,別人看到會說:「年少輕狂,有QUOTA!」,但當看到一班大人卧在球場的中圈看星便會說:「你們這班男人如此無聊,還未大透嗎?」人愈大,敢做的事就愈少,以前還天真的認為很多事情,要長大了,當成人了才做到,但怎料長大了,卻又不敢做,甚至連小時敢做的也不敢做了。人愈大愈細膽,因為要顧面子、顧型象、顧儀態,深怕被其他街坊看到人說我們是壞榜樣,教壞細路,我們連做自己本身的自由也失去了,被迫戴上一個社會虛假的面具,彷彿就叫我們把仍僅存的童心都一一拋開。

這刻,忽覺自己的年紀倒退十年,回到仍然很青春的那時。

「你猜想我們會不會再有機會像今天一樣?」張錦輝劃破寂靜。

仍然,一片寂靜。

「有機會的。不一定是要踢足球的,也可以出來飲酒、落『老蘭』嘛!一樣很盡興。」馬兆凌把手放在後腦當作枕頭。

「我還是想做一些很久也沒做的事,例如踢波,像以前一樣。」馬國富道。

「痛痛快快地踢足球。」蔡美智閉著眼道。

「無牽無掛。」

足球,曾經是我們七個人的夢想,曾經約定過誰先踢上甲組,就要推薦其他人去試腳,結果我們七人中無一個能夠踢上甲組,當時的夢想也碎了,夢也醒來了。現在,就看待成一個興趣,不是職業不要緊,只要心裡仍然對足球充滿熱誠,當個小球迷也不錯,這樣就足夠了。

入夜後的晚空傳來一陣涼風,在我們身上吹過。

「不如…下星期再來好嗎?」我問。

他們沒有答上話兒。

「夜了,差不多時候要回去了,有些工作仍要待批理。」張錦輝坐直身子。

「我也是,都出來已久,明天還要上班。」美智也同樣坐直起來。

「公司還有份計劃書要跟,還是早點回家完成了。」馬國富亦道。

其他人都和議了,今天就到此為止,然後他們便陸續散去。

這夜天像以往一樣,沒有一遍星海包圍,只有一輪圓月相伴,明月又圓又光,原來我也很久沒有抬頭看這遍夜空了,原來這遍恆存的風景其實沒有變,而月下的人和事,也同樣沒有變,仍然像舊時一樣…沒變。

人和月,情和調,仍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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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小福》第五章-手機.愛情.殘酷物語

呯-

「阿凱-」

雅詩衝門進來。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入來前先要-」話未說完,她就答咀:「敲門嘛!」

「我在忙呢……」

她頓時扁咀,但不消一秒又回復剛才的興奮,女人果真是一種深不可測的動物。

「進來幹什麼?」我沒看她一眼。

她彎低身,雙手從後圍住我:「沒什麼……只是有些事想跟你商討而已……」

我放下筆,轉個身望住她:「肯定不只這麼簡單。」

她裝傻般笑。

「剛才呢…蘋果公司剛發佈了最新的電話,聽說屏幕大了很多,機身又比以前輕和薄,還有很多功能,例如……」

「我知了…你又打算換電話嗎?」我早已看穿了她繞大圈子來入正題的手法。

被我看穿的她裝作鬼臉,還伸出短小的舌頭,彷彿是個小朋友被揭穿撒謊後的尷尬樣子。

「你的電話才換了不久。」

雅詩皺著眉道:「欸也,4S都不好用,機身又重、影相也不清……昨天上班才被那個老女人譏笑我的手機比她的手機屏幕細,又說什麼用蘋果產物的都是賤貨,氣得我真想將手上的電話狠狠地擲到她頭上!」雅詩口中的老女人是她的上司,一個喜歡抬高自己、貶低他人的女上司。每次提起她,雅詩也很激動。

「所以啊,我一定要換新電話,不可以再給那個老女人譏諷!」阿詩緊握手中的電話。

「那算是什麼理由?你的電話又不是壞掉,好端端為什麼要因為一句說話而換電話?」

「欸唷,凱…你實在太不明白女人心了。」

是的,我真的不明白女人,不明白為什麼你們會這麼的恐怖。

「女人是一種自尊心很強的動物,是不能夠被其他女人看低!」她怒火中燒。

「這不是關於自尊心的問題,而是有沒有需要去換電話。」

「那…」她想不到如何回答。

當然吧,你們女人怎會比男人理智?
「你就當我是喜歡追求電子產物啦。」她開始撒嬌。

「不行!」

「欸唷…比我換啦。」她不停搖動我的手,搖得我的心都亂了。

「欸唷,最多我自行付錢啦。」

原來她本來想我付錢。

「不行。」

「凱唷…」她起勁地搖我的手。

「好啦好啦…別再搖了,我的靈魂都被你搖走了。」

「凱唷…」

「你真的想買?」

「真。」

「不會貪新忘舊?」

「不會。」

「要是你貪新忘舊?」

「我不會。」

「要是你貪新忘舊,我就甩掉你!」

「欸唷,阿凱,你待我這麼好,我又怎捨得讓你甩掉我。」她興奮得攬住我的手臂。

「真沒你辨法…」

「嘻嘻。」她高興得像個小女孩在跳芭蕾舞一樣,跳出了我的房間。頃刻,房間又回復她未進來前一樣的寧靜。

假如女人是一種藥物,那麼男人們就是明知藥物有害,仍然敵不過誘惑,繼續服用的癮君子。

男人們,你是活該的。
當晚,我在討論區看到不少人在討論剛才蘋果公司的發佈會,不停FORWARD 剛新鮮出爐的最新款的電話、平板電腦、IPOD TOUCH的資料和圖片。但橫看豎看,我也看不出它跟上一代有什麼大分別,只不過是屏幕大了一點而已,幾乎就不能明確地分別出其差異。舊酒新瓶,公司又賺一筆了。

在我成長的年代,手機還未算普及,一部只能打出打入的「大哥大」也得萬多元,能買得起手機都是有錢人,我們連生活都成問題,哪裡有多餘的錢去買這些高科技產品?就算買了,我也不懂用啦……後來手機愈出愈多,愈來愈細部,而且價錢都平便了不少,但我仍然沒有能力去買一部。媽說我年紀還少,得物也無所用。倒也是,馬國富、李志偉他們都沒有,我要來也是沒意思。

「哇,馬兆凌,給我看看,給我看看。」胡耀康搶道。

「喂,死肥仔別搶!我在看耶…」馬國富推開正靠近的胡耀康。

「快點啦,我都想看看是怎樣的。」我催促。

「別吵著嚷啦。」馬國富不耐煩。

「很靚呀……」

「哇,馬兆凌你就有錢啦,聽說是最新型號來的,賣成幾千元的。哇…」馬國富手上拿著馬兆凌新買的諾基亞8850手機,不禁哇然,彷彿是看見希奇異寶。

「算得上什麼,這個型號在外國早已落伍了。」馬兆凌一如大少爺風範來對談,什麼東西在他眼中都絕非價值連城,但對於我們這些在貧窮線下成長的孩童而言,這已是我們的無價寶。

富者愈富,而貧者則愈貧。

「這手機除了通訊,還有什麼用途?」張錦輝無知地問。

「玩樂!」

「玩樂?怎樣?」眾人好奇的反應真實地反映出我們的無知與落伍。

「嘖嘖嘖-」馬兆凌左右搖擺他的食指。

手機傳來一陣輕快的電子音樂。

「什麼來的?」眾人都傻了眼。

「這是電話內置的電子遊戲,叫『貪食蛇』。二鍵、八鍵代表上和下;四鍵和六鍵代表左和右,吃掉範圍裡的白色東西,尾巴便會加長。要是蛇頭吃到蛇尾或是跟接觸到蛇身就算輸。」馬兆凌在示範,他熟練地按著電話上的凹凸數字鍵。

「啦,這樣就輸了。」他刻意讓蛇頭接觸蛇身,展示輸掉的結果。

「給我試試看,給我試試看。」誰都爭先搶要玩。

「喂,咪搶!」馬兆凌喝止,但無人理會。

「喂…我玩先啊。喂…死仔…」馬國富一手搶掉本來在胡耀康手上的電話。

當年諾基亞的8850 一推出,全城人瘋狂搶購,瘋狂程度不比現今搶購IPHONE遜色,至少在眾人眼中那一部就是當時九十年代末的機王,也是香港正式踏入手機年代的一個歷史見証。當時的手機很普通,能夠撥發電話和發送信息就這麼簡單,鈴聲只有十六聲和弦的藍色多瑙河,屏幕還是黑白色的,那像現在又有相機、又能聽歌、又有遊戲、又能上網?當時手機只不過是輔助而已……

現在?

我差不多中學畢業那時才有手機,我還記得是愛立信的T18,當年由年輕貌美金城武做代言人,一句「拉麵」吸引無數女士著迷,香港一片開合手機和金城武熱潮,這種熱潮還造成許多年青人想摔斷手來模仿金城武喊拉麵的帥氣模樣。對我來說,金城武和T18,卻成了我成長時期最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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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好?我應該怎樣跟她開口?」我焦急地問馬國富。

「正接跟她說我很喜歡你,想跟你做朋友。」馬國富吃著冰棒道。

「會不會太直接啊?」我支支吾吾。

「大哥,大膽一點好嗎?泡女是不能婆媽!」在馬國富身旁的蔡美智教道。

「但是我……她會不會被我嚇倒?」

「你不說就沒機會了。」胡耀康道。

「放心吧,有我們當你的軍師,包保沒問題。」李志偉拍拍我的肩膊,給予支持。

「但我……」

「喂喂喂,她來了。」蔡美智指著前方。

「去吧!」馬國富一手把我從汽水機的後方推出,剛好站在她前面。我站不穩,不小心跌倒。

「你……沒事嗎?」

「嗄……?」我還未回過神來。

「你沒事嗎?」她再問。

「我……我……沒…事。」我斷斷續續。我的天,我正跟她聊天。我該怎樣做?

「小心一點,有沒有擦損?」

她的聲音很甜很溫柔,甜得發把我溶掉。

「我……沒…事,謝謝你。」我低頭,不敢看她。

她突然蹲下來,執起地上一樣東西,問:「你的電話…」

「嗄?」我整個人都遲鈍了,呆滯了。

「這是不是你的電話?」

「我的電話是九九八八七七六六。」

她用手遮掩著細小的咀在竊笑。她……笑得很可愛,我快要暈了……

「我不是在問你的電話號碼,這部手機應該是你的,看看是不是。」她把手機遞給我,我不小心觸到她的手。我感覺到的心快要爆炸了,而且還感到很熱,我很想脫去我的衣服。

「噢,是的,不好謝謝……不…不好意謝…不,謝謝才對。」我的思緒凌亂不堪,不知自己在說什麼。馬國富、李志偉他們也沒眼望了。

她又掩住了咀,竊笑。

「你份人也頗可愛。」她笑說。

不得了,她…她…她竟然讚我。

「把手機給我。」她道。

「什麼?」我的手自動地把手機交給了她。

她在手機上按了按,然後就把電話交給了我,我再一次碰到她的手,我腦海空白一片。

「我走了,再見,T18可愛男。」她微笑道。

「再…再…見了。」我全身都僵硬了。

馬國富、蔡美智等人立即從汽水機後方跑出來。

「她給你什麼?她給你什麼?」他們追問,但我仍然腦海空白一片,不懂反應。

「你看他……現在問他媽叫什麼名字也記不起了。自己看吧。」馬國富一手搶過手機。

「哇……田凱,你中獎了。是她的電話號碼……」馬國富大叫,我彷彿從天堂裡回到人間。

「她叫什麼名字啊?」蔡美智搶問。

「叫……阿美。」馬國富說。

「田凱,你今次中獎了…」

我腦海仍然一片空白,剛才的畫面一直留在腦海裡,仍然很清晰,好像永遠都不會殘舊……

那晚想了很久,我決定打去找她。

嘟嘟-嘟嘟-

「喂?」

「喂喂…」

「你找誰?」

「我……我想找…阿美。」

「我是,你是誰?」對方答。

「我……我是今天撞到…你…的那個男仔。」我支支吾吾,手芯滿是汗水。

「哦!T18可愛男。」她記得我。

「你電話裡的聲音很不同耶,很像女孩,很可愛。」

她又在稱讚我,我已經數不清心裡有多少隻小鹿在亂撞。

「可愛男,我叫徐美儀,你呢?」

「我…我叫田凱。」

「這麼搞笑,叫『填海』。」她笑說。我隔著電話筒,我仍然聽到她的笑聲,仍然……甜美。

「你……在家嗎?」我問她。

「對,無聊得行,剛好你就打來,陪我解悶。」

「哈哈。」

這還是第二次跟她聊天,不知能說什麼。

「你的手機很美,T18,有品味。」她先開口。

「對…我看到金城武的廣告,覺得頗美,便買了它。」

「金城武!他真的很帥,我也是因為他我才買這部電話。」

「你……也是用T18?」

「嗯。」

「那你有沒有看黎明的廣告?那個『和記電訊』的天地情緣廣告?」

「沒有啊,我也不喜歡黎明。金城武才是我合我。」

「哦…哈哈。我曾經想過學金城武一樣,把自己的手摔斷,模仿他。」

「白痴,正傻瓜。」

「你看過金城武的電影嗎?介紹給我呀。」她問我。

「唔……《重慶森林》吧。」

「好看嗎?」

「我最愛。」

「你也是…」我輕輕道。

「你說什麼?」她聽不到。

「沒……沒有什麼。」

「快跟我說說那電影的內容呀,我很想看……」

那晚,我們傾了三小時,直到半夜才收線,沒想到第一次聊天就已經聊這麼久,一切都來得很突然,而且還很順利。及後,我幾乎每晚都跟她聊過天才肯睡覺,有幾次還爆了分鐘,多給了很多錢,不過為了她,我卻願意。我想,這刻,我談戀愛了。

「喂,你跟她有沒有出街?」胡耀康問。

「沒有。」

「不出街哪算談戀愛?」蔡美智把球球給馬國富。

「拖手呢?」馬兆凌問。

「白痴,沒出街怎樣拖手?」李志偉道。

「喂,你是不是真的在跟她談戀愛?」馬國富把球給我,但我不為意,球滾開了。

「我不知道……我還未跟她示愛。」

「你未跟她示愛,哪來談戀愛?」李志偉說。

「被你氣死了…」

「喂,到我們了……」他們便衝了出球場。

那晚我準好一切,寫了一份示愛的講犒,因為決定要跟她示愛,要她當我的女友。我如常打給她。

「阿美。」

「你真準時,每天都在這個時候打給我。」

「阿美,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嗄?」

「其實我……」我拿著講稿,手震得很厲害。

「嗄?」

「我……其實……」我的說話都寫在白紙裡,但我一句也說不出來。

「什麼啊?」

「其實我……」死就死吧!

「其實我很喜歡你,我想你做我女朋友……」一下子說完,舒服多了。

「嗄……」她就然這樣回我。我同樣地回她。

「噢……你……你說你喜歡我?」她問。

「是……」

「噢……真的……很突然……想不到你…」

「你……能否當我的女朋友?」

「凱……其實我……」

「其實我有男朋友的。」她說。

「男……男朋友?」我不敢相信我聽到這三個字。

「對不起,凱……」

「喂?凱?你還在嗎?」

「喂?」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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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由家裡一直跑到屯門碼頭,金城武在《重慶森林》裡曾有句對白:「聽說跑步可以將身體堶悸漲h餘的水分蒸發掉,而令人不會那麼容易流淚。」

於是,我選擇跑步。

可是我怎樣也揮發不掉我體內的水份,尤是存於眼裡的水份,那刻我知道金城武是騙人的。跑步過後,我回家裡,連續看了三次《重慶森林》。

(金城武:我在阿美心中可是很酷的男人,我怎可流眼淚?)

(金城武:阿美最愛吃鳳梨罐頭,假如我買了三十罐,她也不回來,這段感情就會過期了。)

(金城武:我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不會過期?)

嘟嘟-

一個新訊息。

「對不起田凱,請你忘記我,你永遠也是我的T18男,謝謝你給我一段快樂的日子。阿美上」

我一整看著這個短訊,直至天光。我去了跑步,結果我很成功將體內的水份都蒸發掉,我很開心,我開始相信金城武的話了。回到家,我就把阿美的電話號碼都刪掉了,而馬國富他們都再沒有問我跟阿美的事。

(金城武:如果記憶也是個罐頭,我希望這個罐頭不會過期,同果一定要加上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它是一萬年。)


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

手指飛快地電腦鍵盤上略過,留下一連串餘音。

「凱,將這份稿件記到去東西日報,李老闆今天之內要收到文件。」總編把手上一疊厚厚的文件交到我手上。

「好的。」我接過文件,剛好我的手機正響起。

「哇,凱,什麼年代啊?還用這部舊手機?」總編看到我還用著舊款手機,不禁驚訝。

「我都不追求電子產物的,能打得出去便可以了。」我一邊輸入訊息一邊回答總編。

「哪裡夠用?時代變了,這種手機都成古董了。凱,想不到你頗落伍。」

「我長情而已。」我笑說。

「記得把文件發送給李老闆。」他提點。

咯。

「喂?」

「喂,馬國富?」

「點啊田凱大編輯,不用趕稿件嗎?」

「吊頸都要抖吓氣嘛…你呢?又休息?」

「在公司,『蛇王中』!哈哈哈哈哈」聽筒傳來馬國富的笑聲,猶如梅小惠的笑聲。

「你放工後有空閒嗎?」

「應該不能。」他想了一會兒才回答我。

「幹什麼啊?約了二奶啊?」我揶揄他,自己也不禁竊笑。

「噓…奶你個頭!今晚要加班,很夜才收工,幹嗎把我說成那些出去鬼混的男人?」他極力為自己澄清。

「我倒看不出你是個好男人啊。」我揶揄。

「怎麼啦?打給我就是要來揶揄我嗎?」

「倒不是,只是想你陪我看手機而已。」

「打算換手機嗎?」

「不,雅詩想換手機,替她看而已。」我解釋道。

「想做『廿四孝』男人嗎?」

「好笑嗎?」我沒氣道。

「喂,日後找我WhatsApp我便可以咯,不用打電話般麻煩啦。」

「打電話不知多方便,按幾個號碼就可以了。」

「嘖,嘖,嘖。早說你是個跟不上年代的男人。現代人用電話不是用來聊天,是用來發短訊,『我手寫我口』,明白嗎?」

「即是什麼?」

「現在不流行『煲電話粥』啦,潮流興WhatsApp呀、微訊呀、Line呀等平台去聊天,還像我們那個年代每天靠傾電話來泡女嗎?有時候,用文字代替語言,效果反而好一點,又不用怕尷尬嘛。」

「是不是啊…」我疑惑。

「要是你不相信,到街上看看,你便會知道了。」

「我才沒有空閒做無聊事。喂,沒事了,不阻你『蛇王』,改天再聊啦。」

「掰。」

咯-

那天下班,我站在街上看途人,我留意到大多都拿著手機,有些甚至是手上拿著一部,褲袋裡還藏著一部。站著時無聊地在屏幕上掃幾下;等著時也無聊掃幾下;行路時也無聊掃幾下。什麼時候,手和眼都離不開手機屏幕,視線範圍就只有眼前那一部電話般「大」,即使跟友人一起,仍然機不視手,指尖仍然很忙碌,身邊的友人彷似只是陌生的同路人。我們竟然已經變成這樣,喜歡對死物多過對活生生的人;喜歡留下千字文也不願多說半句;喜歡塞上耳筒聽歌,斷絕一切外界的聲音,與世界分離。明明手機是為了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減少隔膜,但現在竟然愈拉卻愈遠,愈近卻愈是充滿隔膜,不懂交談,不再交談,究竟我們之間的關係是親密了還是…更加疏離?

「高價收購白色黑色iphone5」一個三十餘歲男人在人海中高聲呼叫。

「內有最新Galaxy note電話case…」手臂紋了身的女店主一邊玩手機一邊叫喊。
環看櫥窗內的陳列品,幾乎已經看不到舊款的手機,全都被一部又一部沒有鍵盤、沒有凹凸數字鍵的智能電話所取代,當年紅透極了的諾基亞、愛立信早已被喜歡速食、貪新鮮的港人徹底地遺忘,成為了新一代的淘汰品。

變了,時代真的變了,變得很統一、亳無個性,誰都跟著眾人的指標行每一段路,好像假若不行就是偏離行道,其實只不過是,當迷路時,走失的不只有自己一個,說穿了,只是自我感覺好一點而已。昔日因為手機太大和笨重而改良為細小輕巧;昔日因為手機功能太單一而改良至現今集所有功能於一身的智能手機。還看今朝,手機一部比一部大體積;一部比一部新款脫俗。當初為了方便攜帶而將手機由大變小,現今卻又走回原點,不斷研發更大屏幕、更大面積的手機;以前人類控制手機的程式運作,現今卻變成人類被一系列程式、功能所控制,扭曲人性,迷失自我。我們在底為什麼變成這樣?

手機的演變,時代的變遷,同時見證人類對手機需求的轉變。然而,究竟人類這種轉變其實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還是停在原地,沒進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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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
眼角餘波瞄到一個熟悉的人影,但想不起是誰,同時又傳來一把相熟的聲音,很甜很溫柔,跟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好像曾幾何時也聽過這聲音。

「請問一部iphone5要多少錢?」我問女店主,她正彎下腰。

「你買的還是放的?」她招頭問我。

她,好像一個人。

「買的。」我道。

我不斷打量她,無論從什麼角度看,她都很像阿美。

「九千元。」

「九千…」心裡不禁打了一個突。

「隨便看……」她跟其他進來的客人道。

很甜,很溫柔,就像當年一樣。我想,會是她嗎?

「這裡有sample,你看看再決定。」她說。

「請問……」

「嗄?」

「這裡……有沒有Sony T18那部舊機?當年金城武作廣告代言的那部。」

她掩住口,竊笑,十足當年一樣。

「先生,這裡不是古董店,況且這手機都已經沒出了,要是找黎明代言的,倒是有,你岩嗎?」

「你討厭黎明嗎?」我問她。

「還好啦,我比較喜歡金城武。」她說。

我跟她微笑一下。
你仍然喜歡金城武。

「你再看看其他吧,要什麼跟我說。」

「請問…」

「嗄?」

「沒事了…」我本來想問她是不是阿美,但我想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突然間,我很想去跑步,將身體多餘的水份蒸發掉。不是我想哭,而是突然想回味一下初戀的感覺而已…

呯。

大門被牢牢關上。

「我回來了。」

「阿凱阿凱,告訴你一件事啊。」雅詩跑上前迎接我。

「怎麼了?你好像很高興?」我跟她貼得很近,快要親到她。

她靠近我的耳朵,說:「我-唔-買-手-機-啦。」她逐隻字一一說出。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為什麼?你昨天才說想換手機。」我把手放在她腰間。

「我想過了,我不應因為那個『三八』而換電話,她不值我這樣做,況且iPhone5跟iPhone4又沒太大分別,花一萬元去買一部差不多的手機,我倒不如花在旅行、行街、吃美食上好了。」她理智地說。

昨天又不見你如此理智?

我用手指彈了她的額頭一下,說:「你終於生性了!」

「但是…」

我有預感一種不好的感覺。

她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張小冊子,上面寫住台灣美食七天團。

我估中了。

「七天才一萬元而已,不如…嘿嘿嘿。」

「早知你有預謀!」我立即反駁。

「欸唷…,人家好久沒跟你去旅行。」她在撒嬌。

「我不聽,我不聽。」我雙手掩著耳朵。

「欸唷…」她仍然在撒嬌。

「不聽,不聽,不聽…」我掩著耳朵走回房子裡,而她就一直跟著我身邊,繼續撒嬌。

電視機仍然開著,雅詩剛才在看影碟。

(”368複機”)
(”密碼”)
(”愛你一萬年”)

最好的,已經一直在身邊了。

電話響起-

請你咇一聲之後留低口訊:

咇-

「喂?田凱?李志偉啊,下星期六你有空閒嗎?七小福出動啦,時間照舊,老地方見。」

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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